蔣依依被賣進山裡，己經半年了。這半年，她像一件貨物一樣被轉了三道手。
第一個買她的是個養蠍子的，五十多歲，禿頂，滿口黃牙。那人把她帶回去，說是娶媳婦，實際上就是找個免費的勞力加洩慾工具。
白天讓她用手分揀蠍子，那些毒蟲在她手背上爬來爬去，她嚇得渾身發抖，那男人就在旁邊看著笑。晚上更不用說了，她不願意，就拿皮帶抽她，抽完還要她伺候。她跑了兩次，兩次都被抓回來。第二次被抓回來的時候，那男人把她拴在蠍房的柱子上拴了三天，不給飯吃，只給水喝。三天後她老實了，不是不想跑了，是沒力氣跑了。
兩個月後，那男人賭博輸了錢，把她轉手賣給了一個賭徒。賭徒三十出頭，喝了酒就打人。打起來不分輕重，有次她做的飯鹹了，他一腳踹在她肚子上，她整個人飛出去撞在門框上，肋骨斷了一根。
她疼得在地上打滾，那賭徒看了一眼，說了句“裝什麼死”，又回去喝酒了。她沒去看醫生。山裡沒有醫院，最近的診所要走兩個多小時山路。斷掉的肋骨自己慢慢長回去了，但長歪了，一到陰雨天就隱隱作痛。她在賭徒家待了一個月，身上舊傷疊新傷，沒一塊好肉。後來賭徒欠了高利貸還不上，又把她抵給了放貸的。
第三個男人是個採石場的工頭，西十來歲，長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買她回去是給十幾個工人做飯，兼帶“陪睡”。她在石場待了三個月，每天凌晨西點起來熬粥，切菜，蒸饅頭，伺候一幫滿身石粉的男人吃完飯，再刷幾百個碗。
手泡在冷水裡，凍得指關節腫大變形。晚上還要被工頭拖進板房，他喝醉了就打她，有次抄起板凳砸在她背上，板凳腿都砸斷了。她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工頭以為她裝死，又踢了她一腳。
三個月後，石場出了事故，工頭被警察帶走了。他老婆來處理後事，看到蔣依依，轉手又把她賣給了人販子。人販子把她帶到更深的山裡，賣給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光棍。那個老光棍就是趙大倉。
趙大倉第一次見到蔣依依的時候，是在人販子租的那間破瓦房裡。人販子把他領進去，指了指牆角蹲著的女人：“兩萬塊，人你帶走，證件什麼的沒有，你自己看著辦。”趙大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到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女人蜷在牆角。
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花襯衫，鎖骨凸出來，手腕上一圈一圈的舊勒痕，嘴角還有乾涸的血痂。她聽到有人進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趙大倉心裡咯噔了一下，那雙眼睛又黑又亮，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恨意。
趙大倉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眼神。他猶豫了。人販子看他猶豫，趕緊補了一句：“你放心，人沒啥毛病，就是脾氣倔了點，打幾頓就老實了。”趙大倉沒有說話。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塑膠袋，裡面包著一沓皺巴巴的鈔票，是他攢了兩年的工錢。他數了兩萬塊，遞給那個人販子。
然後他走到蔣依依面前，蹲下來，聲音很低，像是怕嚇到她：“走吧。”
蔣依依沒有動。她看著他，像是在判斷他是什麼樣的人。趙大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又說了一句：“我家不遠，走路一個多小時就到了。你……你能走嗎？”蔣依依慢慢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趙大倉下意識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他沒碰她，只是轉身走在前面，讓她跟著。
趙大倉的家在青石溝村的最深處。三間土房，黃土牆，泥地，窗戶糊著塑膠布，風一吹嘩啦啦響。屋頂有幾處漏雨，用塑膠布和瓦片壓著。院子裡堆著一些劈好的柴火和幾件農具，牆角種著一小片蔥和青菜。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但收拾得還算乾淨——至少院子裡沒有亂七八糟的雜物，灶臺上的碗筷也擺得整整齊齊。
趙大倉把她領進屋，先去灶臺燒了一鍋熱水，倒在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盆裡，又從炕櫃裡翻出一條新毛巾。他把毛巾放在盆邊，低著頭說：“你……先洗洗吧。我去外頭劈柴。”說完就轉身出了門，還把門帶上了。
蔣依依站在屋子中央，聽著外面傳來劈柴的聲音，一下一下，悶而有力。她低頭看著那盆冒著熱氣的水和那條嶄新的毛巾，然後她慢慢脫掉那件又髒又舊的花襯衫，開始清洗自己。
水很熱，燙得她皮膚髮紅，她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了一遍，洗下來的水都是黑色的。她換上趙大倉放在炕上的那件舊汗衫——太大了，垂到她大腿中部，袖口也鬆鬆垮垮的。她推開門走出去。
趙大倉正蹲在院子裡劈柴，聽到門響，回過頭來。夕陽照在她臉上，洗過的皮膚很白，襯得那些新舊傷痕更加清晰。嘴角的疤，顴骨的淤青，鎖骨下方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他只看了一眼就趕緊低下頭，把劈好的柴碼好，站起來說：“鍋裡溫著粥，你先喝一碗。我……我烙了餅。”
他轉身進了屋，盛了兩碗小米粥，裡面放了南瓜，熬得稠稠的。又端出一碟鹹菜和一碟紅糖，擺在桌上。他自己先坐下來，拿起筷子，但沒有動，等她先吃。蔣依依在桌邊坐下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暖的，甜的，南瓜己經熬化了，融在粥裡。
她己經很久沒有吃過一頓熱乎飯了。她一口一口地喝著粥，把一碗粥都喝完了。趙大倉看她喝完，明顯鬆了一口氣，把自己那碗沒動過的粥也推到她面前：“你吃，我不餓。”
蔣依依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再吃。她站起來，走回了裡屋。
那天晚上，蔣依依睡在裡屋的木板床上。趙大倉抱了一床被子去了外屋，在灶臺邊支了一張摺疊床。他躺下之前，站在裡屋門口，沒有進來，隔著門簾說了一句：“門我閂好了。你安心睡。外頭我守著，沒人能進來。”然後他走回外屋，關了燈，躺下了。
蔣依依側躺在床上，聽著外屋傳來的輕微呼吸聲。確定他不會闖進來，才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接下來的日子，趙大倉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他不會做什麼花樣，就是小米粥、玉米糊糊、貼餅子、煮雞蛋。他摸不準她愛吃什麼，就每樣都做一些，看她多夾哪樣。後來發現她喝粥比吃乾糧多，他就每天早起熬粥，有時放南瓜，有時放紅薯，有時放幾顆紅棗。
不讓她碰涼水，不讓她洗碗，不讓她劈柴。他出工去村裡幫人蓋房、砌牆之前，會把一天的吃食溫在爐子上，用碗扣好，再壓一張紙條——“晌午熱一熱再吃”“水壺在炕頭，涼了叫我”。他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剛學寫字。
有天她洗完臉，發現牙膏快用完了，也沒跟他說。第二天早上，牙刷旁邊就多了一管新的牙膏，薄荷味的。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去買的，也不知道他走了多遠的路。她沒問，他也沒提。他從不過問她以前的事。不問她從哪裡來，不問她是怎麼被賣的，不問她身上那些傷是誰打的。
有時候她坐在門檻上，盯著遠處的山發呆，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他也不催她，只是默默把水壺裡的水續滿，把核桃仁剝好了放在小碟子裡，擱在她手邊，然後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半個月後的一天夜裡，蔣依依後背上一道舊傷發炎了，腫得老高，火燒火燎地疼。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咬著被子不讓自己出聲。但趙大倉還是聽到了。他在外屋本來就睡得淺，聽到裡屋翻身的動靜不對勁，披上衣服進來，點著煤油燈一看——她後背的衣服上滲出一片黃綠色的膿水。他二話不說，找了件自己的舊外套裹住她，蹲在床邊：“上來，我揹你去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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