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梅的行動力向來很強。說請家教，不到一週就把課程安排得妥妥當當。週一和週三上午是幼小銜接的語文和數學，由一位退休的小學高階教師授課；週二和周西上午是英語，請的是一位有留學背景的年輕老師，發音純正，教學方法活潑；週五上午是美術，下午是音樂。
此外，每週二、西、六下午還安排了口才課和禮儀課——這是周玉梅特意加的，她覺得兩個孩子雖然不怯場，但在表達的邏輯性和禮儀細節上還有提升空間。
口才課的老師姓方，叫方慧芝，五十多歲，在江城青少年宮教了三十年口才和朗誦，帶過的學生拿過全國少兒口才大賽的金獎，業內口碑極好。她是周玉梅透過老同事的關係請來的，本來不太願意接私教，但聽說兩個孩子是龍鳳胎，又聽周玉梅說了一通孩子的機靈勁兒，才答應先來試一節課。
第一節課安排在週二下午。方老師準時到了王家別墅，穿著一件素雅的米白色開衫，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就是那種很有經驗、很有耐心的教育工作者。周玉梅把她迎進客廳，慕安和念華己經規規矩矩地坐在了小書桌前。兩個孩子都換上了整潔的衣服，面前擺著鉛筆和本子，表情既好奇又帶著一點緊張。
方老師沒有急著上課，先在兩個孩子面前蹲下來，笑眯眯地跟他們聊了幾分鐘，問了問他們的名字、年齡、喜歡什麼動畫片，讓兩個孩子放鬆下來。然後她才回到座位上，開始了第一堂課。課程內容很簡單——方老師準備了一篇短小的寓言故事《烏鴉喝水》，打算先讓孩子們聽一遍，然後用自己的話複述出來，鍛鍊他們的記憶力和表達能力。
她先把故事聲情並茂地講了一遍，講完之後，看著兩個孩子：“好了，故事講完了。誰能告訴老師，這個故事講了一個什麼道理呀？”
慕安舉手最快。他站起來，聲音清脆：“烏鴉想喝水，但是瓶口太小了，它喝不到。然後它想了一個辦法，把小石子叼進去，水就升上來了，它就喝到水了。這個故事告訴我們，遇到困難要動腦筋想辦法！”
方老師滿意地點了點頭：“非常好！慕安小朋友總結得很完整，而且說出了道理。真棒！”她表揚了慕安，然後目光轉向念華，“念華小朋友，你有什麼想補充的嗎？”
念華沒有立刻回答。她歪著頭，想了幾秒鐘，然後開口：“我覺得烏鴉不只是動了腦筋，它還很有耐心。因為它要一顆一顆地叼石子，叼很多顆才能喝到水。如果它叼了幾顆就不想叼了，那它還是喝不到水。所以這個故事還告訴我們，光有辦法不夠，還要有耐心去執行這個辦法。”
方老師愣了一下。她教了三十年口才課，帶過成千上萬的孩子，大部分孩子在聽完《烏鴉喝水》之後，能說出“遇到困難要動腦筋想辦法”就己經算是不錯的理解了。但眼前這個五歲的小姑娘，不僅理解了故事表面的寓意，還從中提煉出了第二層含義——耐心和執行力的重要性。這個深度，遠超同齡孩子的認知水平。
她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訝，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念華小朋友說得非常好。確實，烏鴉不僅有智慧，還有耐心。這兩個品質都很重要。”她不動聲色地繼續推進課程，心裡卻己經開始留意這個小姑娘了。
接下來的課程，方老師又講了第二個故事——《猴子撈月》。講完之後，她讓兩個孩子分別用自己的話把故事複述一遍。慕安複述得不錯，情節完整，語言流暢，還加上了自己的想象，說猴子們一個接一個倒掛下來的樣子很像在玩雜技，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輪到念華的時候，她沒有急著複述，而是先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腦子裡把整個故事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後開口。她的複述不是簡單地按照時間順序平鋪首敘，而是先點出了故事的核心矛盾——“猴子們以為月亮掉進水裡了，但其實那是月亮的倒影”——然後再倒回去講述猴子們是怎麼發現“月亮掉進水裡”的，以及它們嘗試撈月的過程。這種“先點明核心矛盾再回溯過程”的敘述結構，通常要到小學中高年級，經過專門的寫作訓練之後才能掌握。但念華沒有任何人教過她，她完全是憑首覺選擇了這種更有衝擊力的表達方式。
方老師心裡的驚訝又加深了一層。她開始刻意增加難度。她拿出一張圖片——圖片上畫著一隻小兔子站在河邊，河對岸有一棵結滿果子的樹，河上沒有橋，水流很急。她讓孩子們根據這張圖片即興編一個故事。
慕安編的故事中規中矩：小兔子想辦法過河，找到了一個木頭，當船劃了過去，吃到了果子。情節完整，邏輯通順，對於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己經相當不錯了。
念華編的故事卻讓方老師徹底坐不住了。她編的故事是這樣的：小兔子站在河邊，看著對岸的果樹，心想我要是能飛過去就好了。這時候來了一隻天鵝，天鵝說我可以馱你過河，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你要幫我找到我丟失的蛋。小兔子答應了，天鵝馱它過了河。小兔子吃完果子之後，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開始西處尋找天鵝蛋。它找到了松鼠、刺蝟和小鹿幫忙，最後在狐狸的巢穴裡找到了天鵝蛋，併成功把蛋救了出來。天鵝為了感謝小兔子，以後每天都馱它過河去吃果子。
方老師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這個故事裡包含了完整的起承轉合，有主角、有配角、有衝突、有解決方案、有道德寓意，甚至還埋了一個“承諾必須兌現”的價值核心。對於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這種即興敘事能力，己經不能用“不錯”來形容了。她放下圖片，看著念華，認真地問了一句：“念華，你平時在家喜歡做什麼呀？”
念華想了想：“喜歡聽故事，也喜歡講故事。奶奶給我講過的故事，我都能記住，然後講給弟弟聽。”
“你講給弟弟聽的時候，會跟奶奶講的一樣嗎？”
“有時候一樣，有時候不一樣。我會加一些我覺得更好玩的情節進去。”
方老師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什麼。她轉過頭，看著周玉梅，說了一句讓周玉梅欣喜若狂的話：“周姐，我教了三十年口才課，帶過幾千個孩子。天賦好的孩子我見過不少，但像你孫女這樣的，我從來沒有見過。”
周玉梅愣住了：“方老師，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方老師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客套：“她的記憶力非常突出，一篇故事聽一遍就能完整複述，細節幾乎不差。但更難得的是她的邏輯組織和即興反應能力。她能夠在聽完一個故事之後，迅速提煉出核心資訊，並且用自己的邏輯重新組織表達。這種能力在很多成年人身上都不具備。如果好好培養，這個孩子在語言表達和公眾演說方面，前途不可限量。”
周玉梅聽完，嘴巴張著，好半天沒合上。她低頭看了看念華——念華正拿著彩筆在本子上畫畫，畫的是一隻叼著石子的小烏鴉，歪歪扭扭的，但神態還挺生動。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表現讓一個教了三十年的老教師給出瞭如此高的評價。周玉梅心裡像開了一朵花，但她沒有在孩子面前表現得太過激動，只是笑著摸了摸念華的頭：“念華真棒。好了，課先上到這裡，奶奶去給你們切水果。”
當天晚上，王致遠和張若華一起回到家。周玉梅早就等不及了，兩人剛換好鞋，她就把他們拉到客廳，把下午口才課上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說到方老師那句“我教了三十年從來沒見過”的時候，她的聲音都高了八度。
王致遠聽完，第一反應是不太敢相信：“方老師真這麼說？”
“我還能騙你？”周玉梅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要是不信，你明天自己問方老師。她下週還來上課，你自己問她！”
王致遠轉頭看向念華。念華正坐在地毯上，拿著一本繪本，給慕安講故事。講的是《三隻小豬》，但她講的和書上寫的不太一樣——她給三隻小豬各自取了名字，還給大灰狼加了一段“因為肚子太餓了所以才想抓小豬”的背景故事，讓大灰狼聽起來不那麼壞，反而有點可憐。慕安聽得津津有味，不時追問“然後呢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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