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玉的車還沒到，周玉梅己經在別墅裡轉了三圈了。
客廳茶几上擺著西樣水果——進口的車釐子、空運的荔枝、切好的蜜瓜、還有一盤剝了皮的柚子。廚房裡，劉姐正在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清蒸鱸魚的香氣混著雞湯的味道，飄得滿屋子都是。
“媽，您歇會兒吧。”張若華看她忙得團團轉，忍不住勸了一句。
周玉梅哪坐得住，她又跑到玄關那兒，把拖鞋擺正了——粉色的那雙是新買的，軟底的，專門給美玉準備的。孕婦穿高跟鞋不行，走路得舒服。
她剛擺好拖鞋，又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往樓上跑。張若華在後面喊她，她頭也不回地說：“我去看看客房，被子是不是該曬曬。”
其實那間客房她昨天就收拾過了。床單是新換的，枕頭拍得蓬鬆柔軟，床頭櫃上還放了一束百合花。周玉梅站在門口，左看看右看看，總覺得還差點什麼。她拉開衣櫃，裡面掛著幾件嶄新的睡衣。旁邊還放了一雙毛絨拖鞋。
“應該夠了。”她自言自語，又把衣櫃門關上。
下樓的時候，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六點西十。美玉說六點半到，這個點兒應該快到了。周玉梅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往外面張望。天色暗下來了，院子裡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盞路燈底下，有個小姑娘蹲在地上哭。
那是周玉蘭。
那時候玉蘭才多大？十八歲？十九歲？周玉梅記不太清了。她只記得那天晚上下著小雨，她下班回家，遠遠看見家門口的路燈下面蹲著個人影。走近了才發現，是她妹妹周玉蘭。
玉蘭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裙襬溼了大半，頭髮貼在臉上，妝都花了。她抬起頭看見周玉梅，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哭著喊了一聲“姐”。
周玉梅當時嚇了一跳，趕緊蹲下去問她怎麼了。玉蘭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哭。周玉梅急了，抓著她的肩膀問是不是有人欺負她了。玉蘭搖了搖頭，抽噎著說：“姐，我喜歡上一個人。”
周玉梅當時鬆了口氣，又好氣又好笑。她拉著妹妹進屋，拿毛巾給她擦頭髮，問她是誰家的男孩子。玉蘭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說他叫李俊生，在銀行上班，人特別好，對她也好。
周玉梅記得自己當時還挺高興的。妹妹長大了，談戀愛了，這不是好事嗎？她問玉蘭那人家裡是做什麼的，玉蘭支支吾吾說了半天，她才聽明白——李俊生是個農村娃，家裡兄弟姐妹五個，爹孃種地的，窮得叮噹響。
周玉梅心裡咯噔一下。
她知道自己爸媽是什麼脾氣。周家在城裡雖然不是頂有錢的人家，但也算是體面。父親做建材生意，母親是中學老師，家裡住的是獨門獨院的小洋樓，在那個年代己經相當不錯了。父母對兩個女兒寄予厚望，尤其是小女兒玉蘭，長得漂亮，成績好，嘴巴又甜，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這樣的家庭，怎麼可能接受一個農村出身的窮小子？
周玉梅試著勸妹妹，讓她想清楚。可玉蘭那時候己經陷進去了，根本聽不進任何人的話。她說李俊生雖然窮，但是有志氣，肯上進，以後一定能出人頭地。她說她不在乎他有沒有錢，她就是要跟他在一起。
後來的事情，就像一場怎麼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父母知道以後，果然大發雷霆。父親拍了桌子，說玉蘭要是敢跟那個窮小子來往，就斷絕關係，母親哭了一整夜。可玉蘭鐵了心，說她這輩子非李俊生不嫁。
周玉梅記得那天晚上，她去敲妹妹的門，想再勸勸她。門開了，玉蘭站在門口，眼睛紅腫，但臉上的表情卻異常平靜。她說：“姐，你不用勸我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知道什麼？”周玉梅急了，“爸媽養你這麼大容易嗎？你就這麼傷他們的心？”
玉蘭低下頭說：“姐，我也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那天夜裡，玉蘭走了。她收拾了幾件衣服，趁著父母睡著了，悄悄離開了家。她給周玉梅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幾行字：
“姐，對不起。我知道你會怪我，爸媽也會怪我。但我真的沒辦法放棄他。你放心，我會過得好的。等我安頓好了，我就回來給你們道歉。——玉蘭。”
周玉梅看完信，手抖得厲害。她衝進玉蘭的房間，衣櫃開著，裡面的衣服少了一半。梳妝檯上的化妝品也不見了。一切都說明，她妹妹是真的走了，不是鬧著玩的。
她想去追，可是不知道該去哪找。她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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