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發酵之後，人心浮動天恆撤回異議申請的第二天，柳城那塊空地的產權方主動給葉美打了個電話。不是談流程，是寒暄。
對方在電話里語氣比上次見面時熱絡了不少：“葉總，之前那封函件是我們考慮不周，給您添麻煩了。以後有需要提前說一聲就行，不用走正式函件，電話也能溝通。”葉美應了兩句，掛了電話之後在日程本上把對方的聯絡方式旁邊加了一個括弧，寫著“可直接溝通”。
下午葉美去八樓後勤部籤一份裝置單，進門的時候發現裡面的三個人都站起來了。以前也站，但那是“領導來了該站起來”的站，今天那三個人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太一樣——眼睛在她身後多停留了半秒，好像在確認門口是不是還站著別人。
葉美把單子簽了遞回去，轉身出門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剛才葉總後面好像沒人跟著。”
“那可能今天沒來。”
“我聽說是來得晚......”
她沒有回頭，繼續往走廊那頭走了。
傍晚下班的時候，葉美在停車場看見一個穿了件舊皮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她車位旁邊。那人大概五十歲左右，站在那兒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東西，腰板挺得比一般中年人直。葉美走近的時候他主動往旁邊讓了一步，點了一下頭，開口時聲音低沉：“葉總，我姓錢，以前在市裡給人看場子，跟龍閣那邊有過幾面之緣。今天來這邊辦點事，正好碰上您下班——沒什麼事，就是打個招呼。”
他說完之後又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葉美站在車旁邊看著他走遠，從走路的樣子能看出來這人年輕時應該練過，步子沉但不重。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的時候從後視鏡裡又看了一眼，那人已經走過了停車場出口，拐上了人行道。
她發動車子往家開。路上等紅燈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副駕上放著的那個白色信封——天恆的撤回函她今天又帶回來了，還沒放到家裡那個資料夾裡。她伸手按了一下信封的邊角，把它放平，然後踩了油門繼續往前開。
晚飯的飯桌上王桂蘭說今天下午有個自稱姓陳的人來家裡送了一箱水果，放門口就走了，也沒留話。葉美問長什麼樣，王桂蘭想了想說“穿灰色大衣，四五十歲，走得不慢”。葉美看了一眼林青，林青正在低頭夾菜，像是感覺到了她的視線，微微點了一下頭。
姓陳的，穿灰色大衣——陳三言那天的穿著也是灰色大衣。
陳三言在本市還沒有走。
飯後葉美在廚房幫林青收拾碗筷的時候問了一句：“陳三言今天來家裡送東西了？”
“嗯。下午到的，沒進門，放在門口就走了。他跟龍伯那邊打過招呼。”林青把洗好的碗遞給她，“他來本市是處理他自己的事，不全是衝著這邊來的，但路過順道送了個東西。”
“他知道我住哪？”
“知道。”
葉美接過碗擦乾放進櫃子裡，沒有繼續問。她把抹布疊好掛在架子上，站直了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路燈在院牆外面亮著，街上沒有停著的車，只有風把落葉從路面吹到牆根底下堆著。
她轉頭往客廳走的時候經過書房門口，門開著，葉小天坐在裡面。他沒有在翻書，而是站在書房中央空地上，手裡沒有拿棍，在做一個緩慢的轉身動作。腳跟抬起。身體扭轉。落腳——每一步都慢得像在水裡移動。
葉美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他做完了那一整套動作。他收勢之後站定了幾秒，然後抬頭看見葉美，愣了一下，像沒想到她會站在那兒：“姐，我在練轉身。”
“看到了。你轉身的時候重心沒有晃。”
“師父說轉身是組合動作的連線點，連線好了後面就順。”
葉美沒有再說別的，轉身走開了。但她走了兩步之後停了一下，回頭又看了葉小天一眼。他正在做第二遍，還是跟第一遍一樣慢，但腳跟離地的角度比剛才更穩定了一些。
她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王桂蘭在旁邊疊一件收下來的外套，葉老爺子在收音機前面閉著眼聽一段小調。林青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水，經過茶几邊的時候順手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朝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葉美看見螢幕亮的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滑過介面，沒有仔細看。她靠進沙發裡，把那杯放在桌角還沒喝的水端過來喝了一口。窗外的路燈把樹影投在窗玻璃上，跟前幾天晚上一樣，只是葉美知道門牌號和水果箱的擺放位置已經被人記下了。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看著杯沿那道淺淺的水痕在乾燥的空氣裡慢慢變淺。消失。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白色信封放在茶几旁邊，跟林青的手機並排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