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談歸途與醒世之言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潑灑下來,將蜿蜒的山道。寂靜的田野,連同遠方新鄭城模糊的輪廓,一併吞噬殆盡。方才山頂涼亭中那場足以灼穿黑暗的思想交鋒,此刻只餘下耳邊呼嘯的。裹挾初秋寒意的山風,以及腳下這深一腳淺一腳。令人心煩的泥濘土路。
韓重左手高高擎著那盞防風的燈籠,昏黃搖曳的光圈,只能勉強撕開身前幾步的黑暗。他的右手則小心翼翼地虛扶著身旁公子韓瀝的胳膊,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公子,您......您方才飲了酒,又說了那許多掏心窩子的話,這山風冷冽一激,怕是於身子有損......要不,還是讓僕揹著您走一程吧?”他的聲音悶悶的,腦海裡還不斷回閃著公子在山頂上那番涕淚橫流。痛陳時弊的模樣,心裡只覺得揪著疼。
韓瀝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就著韓重手中燈籠那點可憐的光暈,將自己的臉龐,完完整整地湊到了光圈中央。
那絕不是一張“醉態”該有的臉。膚色因常年奔波于田間地頭與窯爐工坊,呈現出一種健康的麥色,此刻被昏黃的燈光映照著,竟泛出一種冷硬的。類似金屬的質感。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嘴角掛著一絲......近乎無奈又好笑的弧度。而那一雙眼睛,更是清明澄澈得嚇人,哪有一星半點的迷離與渙散?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洞悉一切後的。近乎冰冷的平靜。
“重,”韓瀝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帶著連夜風也吹不散的清醒,“三四杯甜得發膩。又酸得倒牙的野果釀,你覺得......能放倒一個能在窯爐邊盯上整宿炭火,能連灌三大海碗涼水都不眨眼的人?”
“啊?”韓重猛地一愣,舉著燈籠的手都忘了動彈,臉上那滿滿的感動與心疼瞬間凍結,隨即碎成了一地錯愕,“公子您......您沒醉?那剛才您......您哭得那麼傷心,說得那麼痛心疾首......”
“哭是真的,”韓瀝打斷他,轉身繼續邁步向前,粗糙的麻布大氅下襬掃過路邊枯黃的草莖,發出沙沙的輕響,“那些話,也是字字發自肺腑。但‘醉’,是假的。”他頓了頓,聲音在呼嘯的風中顯得有些縹緲,“有些真話,唯有披上‘醉話’這件荒唐的外衣說出來,聽的人才能放下心防與算計,真正用耳朵去聽,甚至......不自覺地用‘心’去感受那份痛楚。”
他略作停頓,語氣裡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而且,若不那樣聲淚俱下,不顯得那般‘失態’,又怎麼能讓九哥他們看得分明,看得真切——我韓瀝今後要走的道,與他們籌劃的路,從根子上就截然不同,也絕不能一樣?”
韓重懵懵懂懂地加緊腳步跟上,只覺得腦子有些紛亂。方才那股洶湧的感動算是白費了,但另一種更為複雜難言的情緒,卻悄然升騰起來——原來公子走的每一步,說的每一句話,背後都算計得如此之深?
“那......那公子您為何堅決不肯加入九公子的那個組織?”韓重問出了心底盤旋已久的最大疑惑,“你們是親兄弟,若能兄弟齊心,其利斷金,擰成一股繩,豈不更好?對付夜幕也更有力啊!”
“齊心?”韓瀝嗤笑一聲,笑聲裡沒有半點溫度,只有冰冷的現實,“重,你看事情,終究還是太簡單了。我來問你,大將軍姬無夜如今如此憎恨九哥,咬牙切齒,是因為九哥已經傷到了他的根本,奪了他的權柄嗎?”
“難道......不是?”韓重遲疑道。
“現在,還不是。”韓瀝冷靜地分析,如同在剖析一具精密的機關,“在姬無夜那等梟雄眼裡,九哥現在就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頑童,僥倖撿了塊硬石頭,狠狠地砸到了他這頭猛虎的鼻樑上。疼嗎?有點。丟臉嗎?非常丟臉。所以他暴怒,想立刻抬起爪子,一巴掌拍死這個煩人且不知死活的小兒。但這,僅僅是他‘個人’的怒火與報復。”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瞬間森寒如冰:“可如果我公然加入了呢?我韓瀝,若旗幟鮮明地站到了九哥那邊,加入了他的組織,這又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我不再只是那個終日埋首田壟工坊。看似只知為他和翡翠虎賺錢管賬的‘痴傻公子’。我變成了一個明確要從根子上,去抽掉他們‘夜幕’這架龐大而恐怖戰車‘後勁’與‘糧草’的人。我的農莊。我的工匠作坊。我那些提高效率的管理法子。我與翡翠虎之間千絲萬縷。盤根錯節的生意勾連......所有這些,目前都是‘夜幕’龐大財富與勢力穩定的重要‘後勁’之一。”
他再次停下腳步,側過頭。燈籠搖曳的光,在他半邊臉上投下深刻而冷硬的陰影,讓他的眼神顯得格外銳利:“你覺得,到了那時,姬無夜若再想殺我,還會僅僅是出於‘個人惱怒’嗎?不,那將會上升為‘夜幕’這個龐然巨物整體的。冰冷的殺戮意志。而第一個不會放過我的,恐怕就是那位笑面虎——翡翠虎大掌櫃。”
韓重聞言,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翡翠虎大掌櫃?他......他與公子您不是一直合作甚歡,利益與共嗎?前日大將軍在朝上發難,他還曾出言為您轉圜維護......”
“他維護的,從來不是我韓瀝這個人,”韓瀝的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鋒,直指本質,“他維護的,是一個能替他穩住龐雜如山的產業。甚至能幫他查清內部那些魑魅魍魎的。極其好用的‘工具’。重,我且問你,你覺得以翡翠虎的精明與多疑,他為何會點頭同意,讓我們‘幻夢’的城內賬房團隊,去介入他麾下核心城區的業務賬目,同時又讓我們城外的團隊,去接手核查他那些遍佈各地的礦山。絲莊。鹽鋪的賬目?哪怕只是抽樣式核查?”
韓重被這突然的問題問住了,張口結舌。
這是他身為貼身護衛兼半個莊園管事,雖隱隱覺得不可思議,卻從未深入細想的關鍵。
他清楚公子與翡翠虎的合作深入到了何種程度,也親眼見過翡翠虎手下那些趾高氣揚的大掌櫃,在面對“幻夢”派去的賬房先生時,那副又敬又畏。敢怒不敢言的複雜神情。
這實在太不合常理了!天下哪有這般道理,讓一個外人,尤其是一位公子,來插手核查自己最核心的產業賬底?
“因為......因為大掌櫃他,信任公子的為人與能力?”韓重遲疑著,說出一個自己都覺得不夠分量的理由。
“信任?”韓瀝緩緩搖頭,彷彿在嘲弄這個天真的辭彙,“商海沉浮數十年,爬到他那等位置的人,對任何人都只會信三分,留七分疑。真正的原因,冰冷而現實——他不敢完全相信自己手下那幫盤根錯節的‘自己人’。而我韓瀝,恰好是他目前所能找到的。背景最相對‘乾淨’,能力又最出眾可靠的‘第三方’。”
他一邊邁步向前,一邊用不高卻字字清晰的聲音,為韓重揭開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你細想,翡翠虎的產業遍佈韓國,觸角甚至伸向鄰國,每年經手的金銀流水,堪比大河奔湧,聲勢駭人。他手下養著的賬房先生數以十計,各自分管不同領域,最終將賬冊彙總到他面前。可他真能看清每一條支流的清澈與渾濁嗎?底下的人做兩本賬。虛報損耗。暗中抽成。勾結倒賣......這些積弊與貪腐,就像河床底下的淤泥與暗沙,平日水面平靜時絲毫不見,可日積月累,卻能嚴重淤塞河道,抬高水位,最終導致整條財富之河氾濫改道,甚至沖垮堤壩。”
“翡翠虎自己日理萬機,既無精力,也不可能親自去核驗每一筆瑣碎賬目。他至多看看最終的總賬——但總賬,是可以做得漂漂亮亮。乾乾淨淨的。真正的損耗與漏洞,往往隱藏在那些看似合理的名目之下,短期內難以察覺。所以,他需要另一雙眼睛,一套與他手下人截然不同的。自成體系的查賬方法,去幫他‘看清水底的泥沙’。而我們‘幻夢’的賬房團隊,恰好就是這雙眼睛,這套方法。”韓瀝的嘴角,勾起一抹沒有任何溫度的。冰冷的笑意,“更關鍵的是,我與他的核心利益——即‘夜幕’的權柄分配與頂層控制——並無直接衝突。我威脅不到他在夜幕中‘財’之兇將的根本地位。同時,我又有王室公子的身份作為一層微妙的保護與超然性的背書,且我自己的事業與他的產業深度捆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所以,他才敢用我,也必須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