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明鏡聽到的最鏗鏘有力的回答。
她眼前一片雪亮，心中那點殘存的疑慮瞬間消散大半，嘴上卻越發嚴厲，語氣帶著刻意拔高的銳利：“好！好一個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你口口聲聲匈奴未滅，卻日日夜夜穿梭於漢奸走狗門下，與汪偽群奸稱兄道弟，我看你早有附逆為奸之意，賣國求榮之心！”
她一邊說，一邊用指節重重叩擊著供桌邊緣，發出“咚咚”的聲響，像是在敲打著明樓的良心。
明樓語氣斬釘截鐵，目光堅定如炬：“明樓幼承庭訓，唯知精忠報國，豈敢附逆為奸！明樓若有半點賣國求榮之心，情願死在姐姐槍口之下！”
“好一個精忠報國！好一個不敢附逆為奸！”明鏡霍然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明樓，眼神銳利如刀，“那麼請問新任汪偽政府海關總署督察長、偽財政部首席財經顧問明樓先生，對於你的官階頭銜有什麼新解釋嗎？你不要告訴我，你在曲線救國！”
明樓表情平靜得近乎淡漠，彷彿明鏡口中那些恥辱的頭銜與自己無關，他緩緩補充道：“還不止這些，新任時局策進委員會兼特工總部委員會新會長、周佛海機要秘書，這些頭銜也都在我名下。”
明鏡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試圖掩飾自己內心的波瀾：“你接著說。”
“說什麼？”明鏡的異常平靜讓明樓不覺詫異，他自詡洞悉大姐的性子，原本以為姐姐會暴怒，此刻這般不動聲色，反而讓他有些捉摸不透，不覺生出幾分詫異和警惕。
“你不打算解釋嗎？”
明樓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解釋有用嗎？您都把話給我堵上了，我除了曲線救國，還真沒第二句可說。”
明鏡見他平淡中透著耐人尋味的一抹笑意，心中有了十足的把握，她背轉身去伸手欲取祭臺上的馬鞭，明樓立馬開口：“大姐！凡事何必要一一點破呢？”
明鏡背對著他，嘴角暗自掛上一絲自得：“我倒忘了，明大公子講話，歷來喜歡說半句，留半句——所謂，點到即止。”
“大姐。”明樓語氣鄭重起來，目光緊緊盯著明鏡的背影，“明樓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從未忘記自己是中國人。”
“好一個身在曹營心在漢，分明就是一條‘變色龍’，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當著我說身在曹營心在漢；你當著周佛海就會說效忠新朝，努力國事；你當著汪曼春該說只羨鴛鴦不羨仙；你要落到軍統手上，你會不會說，你來自抗日統一戰線？”她有意無意帶出最後一句，目光如探照燈般緊緊鎖住明樓的眼睛，不願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真是知弟莫若姐……”明樓話音還未落地，明鏡手腕一揚，“刷”地一鞭抽了過來！這一鞭來得又快又狠，明樓猝不及防，只覺手臂上一陣鑽心的劇痛，瞬間全身繃緊，昂貴的西裝衣袖被撕裂一道長長的口子，殷紅的血珠很快滲了出來，染紅了布料。
摔鞭子這事兒，大家長們一向熟練，陸振華是有事無事就肆意揮鞭子，明鏡這裡，是她的殺手鐧。
這一鞭瞬間打亂了明樓的思路，他強忍著手臂的疼痛，大腦飛速運轉——自己剛才無意中落入了明鏡的陷阱！最後那句話看似隨意，實則是在甄別他的真實身份，是“國”還是“共”。
他猛然想起，今天和平飯店的沙龍上，曦瀅也在場。明鏡當時的表現毫無破綻，說明她們之前必然見過面，並且己經通過了某種方式確認了彼此的身份。
而明鏡也的確在甄別明樓，今日曦瀅也在場，他卻沒有拆穿她，為什麼？
明樓剛剛才以“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表明心志，總不能說自己是因為舊日情誼才包庇曦瀅吧？
她內心是相信明樓的，那是她看著長大的親弟弟，唯一的一個親弟弟。
明鏡手一抬，“嗖”地一聲收回馬鞭，客氣地問道：“明大公子，清醒了嗎？”
“大姐，有話好說。”明樓真的“清醒”了。
“好，你清醒了就好，千萬別在我這裡背臺詞，做演講，我不吃那一套。你在外面，囂張跋扈也就罷了，到了家裡就給我規規矩矩地說人話！”明鏡“啪”地一聲把馬鞭扔上祭臺，她頓了頓，質問道，“你說，你這次回上海做什麼來了？”
“做中國人該做的事。”明樓真心實意地回答。
“拿什麼來證明？”
“時間。”
“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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