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坐在御案前,眉頭微蹙,反覆沉吟,滿心糾結。
他既捨不得折了兒子眼底的嚮往,不願困住少年本心;又實在私心深重,不願自己屬意的繼承人,漂泊遠走、脫離掌控、錯失儲路。
一時間,帝王心緒兩難,遲遲無法決斷。
但在曦瀅的勸說之下,乾隆看著身側滿眼期盼的永璂,終於鬆口點頭:“罷了,便依你額娘所言,朕準了。”想了想,他補充道,“烏林珠婚期在即,等她出嫁了你再啟行吧。”
“謝皇阿瑪!”
永璂聞言,瞬間眼底發亮,素來淡漠無波的臉上,破天荒染上了真切濃烈的歡喜,躬身叩首,語氣十分輕快。
這是他這輩子,極少有的、全然發自內心的雀躍。
得了聖旨准許,永璂再也按捺不住滿心歡喜,回到阿哥所,第一時間便將喜訊告知了他的福晉。
鈕祜祿·舒舒本就是活潑靈動、偏愛新鮮風物的性子,聽聞可以跟著夫君南下出海、遊歷山海,遠離深宮枯燥拘束,當即喜上眉梢,拍手稱好。
夫妻倆心性相合,一人嚮往天地遼闊,一人偏愛自由鮮活,一拍即合,立刻滿心歡喜地著手籌備離京行裝。
備婚的烏林珠知道了這件事情,也十分心動——想去。
但是下一秒這個想法就被打消了,拉旺多爾濟沒別的毛病,但他暈船,內河的船他都暈,就別提出海了。
倒是被乾隆派去兼管理藩院的和珅,難得的被曦瀅召見去了坤寧宮。
得到召喚的和珅十分高興,屁顛屁顛的就跑來了。
他近來一首謹守規矩,極少主動往坤寧宮湊,如今得她主動召見,心底藏不住的雀躍,一路快步入宮,衣袂翻飛,眉眼間都是掩不住的欣喜,只當是娘娘念著他的勤勉,特意召見體恤。
可曦瀅開口的第一句話,便讓他心頭驟然一沉。
“善保,我今日召你過來,是有一樁重任想託付於你。永璂即將南下緬甸、出海遊歷,本宮想問問你,你可願意隨他一同出海西行,打理外事?”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和珅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心頭像是被冷水狠狠澆透,瞬間就好像變成了一隻落水小狗。
他喉間微澀,一瞬間便胡思亂想起來。
他先前在坤寧宮面前露了心思,被娘娘點醒,此後一首如曦瀅所願,規規矩矩的避嫌,不敢有半分逾矩,日日謹小慎微,只希望不惹她厭煩,不毀自身前程。
可如今看來,娘娘終究是介意的。
她一定是怕自己留在京城,遲早會生出瓜田李下的閒話,怕他壓不住心底的雜念,做出逾矩之事,壞了她的清譽吧?
所以才想藉著出海的由頭,支開他,把他遠遠送走,讓他遠離京城、遠離坤寧宮,徹底斷了所有不該有的念想與牽扯。
一念及此,和珅心底翻湧出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委屈,眼底的光亮盡數褪去,只剩下沉沉的落寞。
他垂首躬身,語氣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低落與黯然,低聲回道:“娘娘若有吩咐,奴才自當遵從。”
沒有欣喜,沒有爭功的熱忱,只剩全然的被動與失落。
曦瀅將他眼底所有的委屈、落寞與揣測盡收眼底,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不由得無奈輕笑出聲。
她起身緩步走到他身前,語氣溫和又篤定,字字句句皆是真心賞識:“你這孩子,心思是不是太多了?我若是想支開你,何須費這般周折的拐彎抹角?只需一句提點,你在京城便無立足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