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在身側慢慢攥緊，指節發白。
當初建立南部檔案館的時候，她孤身一人，沒有人手，只能招一批孤兒從頭培養，根正苗紅，沒有外心。
那些孤兒就是這樣被她一個個撿回來的，從碼頭。從棚戶區。從被洪水淹過的村莊。從被戰火燒過的街道。
她給他們飯吃，給他們衣服穿，給他們屋頂遮風擋雨，教他們認字。格鬥。偽裝。跟蹤。情報加密。
她告訴他們，你們姓張，排“海”字，是我張海琪的家人。等你們長大了，外派到各地，檔案館就是你們的根，不管走多遠，只要回到大南電報局，就能找到家。
後來呢？
盤花海礁案之後，僅僅一夜之間，所有出外勤的探員，被遇襲，被毒殺，被莫系軍閥的人絞殺。
二十三個初級探員，十五個中級探員，七個高階探員。
她只看到滿地的血和被掛起來的屍體。
她親手建起來的南部檔案館，她親手養大的那些孩子，一夜之間全沒了。
她的視線繼續往右移，越過一個個被硃砂劃掉的名字，最後落在中間僅存的三個沒有被劃去的銅牌上。
張海琪。張海俠。張海樓。
這就是南部檔案館目前僅存的人了。
她站在那面牆前，仰頭看著這三個名字，看了很久。
落地鍾在身後咔嗒咔嗒地走著，每一下都敲在她心口上。
她拿起硃筆，抬手，筆尖懸在“張海樓”三個字上方。
張海樓，那個她在廈門碼頭撿回來的野小子，從小最能闖禍，也最不怕事。
她罰他在榕樹下扎馬步，他就真的紮了兩個時辰，腿都抖成篩子了也不肯下來，還衝她咧嘴笑，說“乾孃你看，我沒偷懶”。
去盤花海礁查黃昏草案，他倒好，直接對著敵人自報家門：“你聽說過一個叫張海鹽的男人嗎？此人隸屬於南洋海事督辦府下的南部檔案館。”
就這一句話。
就這一句話，敵人順藤摸瓜找到了檔案館總部。
所有的探員，所有她養大的孩子，全部被殺害。
她的手腕抖了一下，筆尖在“張海樓”三個字上方來回晃動。
張海琪咬著牙，筆尖往下壓了半寸，又停住了。
她的腦海裡閃過張海樓的臉，不是現在這個二十多歲。渾身是傷。蹲在雨裡哭的年輕人的臉，是十多年前那張髒兮兮的。從碼頭上撿回來時仰頭看她的臉。
“乾孃，我以後就叫張海樓。”
“張海樓啊張海樓。”她忽然開口，聲音在這個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沙啞，她把筆收回來，用筆尾撓了撓頭，一臉懊惱，“我怎麼就教出你這麼個麻煩？”
她把硃筆拍回桌上，仰頭看著那三個僅存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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