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碘酒放在桌上，彎腰去翻櫃子裡的便服，想找件乾淨的先給張海俠換上。
他的目光落在張海俠搭在輪椅腳踏上的雙腿上，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蝦仔。”
“嗯？”
“在董公館，董小姐說......”
“她說的那些話你不用全放在心上。”張海俠截斷他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盤花海礁的事，責任不在你一個人。”
“我不是說這個。”張海樓直起身，看著他，“她說你‘被連累得差點死了’。三年前在盤花海礁，炸藥爆炸的時候，你把我推開，自己被炸飛的礁石砸中了脊椎。你的腿是為了救我才廢的。”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燈泡裡的鎢絲髮出細微的滋滋聲。
“那不是連累。”張海俠抬起眼看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沒有怨懟，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平靜，“當時炸藥已經點了，我要麼推開你，要麼兩個人一起死。我選了一個，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張海樓的聲音又有點發抖，“你替我坐了三年輪椅，你說僅此而已？”
“那你要我怎麼說？”張海俠的語氣忽然也有了稜角，“說我就是為了救你才廢了雙腿，所以你欠我一輩子，你得拿命來還？張海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矯情了？”
張海樓被噎得說不出話。
“當時在礁石上，換了是你，你也會做同樣的事。”張海俠的聲音緩下來，恢復了平時那種波瀾不驚的調子，“所以別再說誰欠誰的了。換藥。”
張海樓站在那兒，嘴唇抿成一條線，眼尾還是紅的，但那些在董公館被董小姐一句一句砸出來的。在雨中徹底決堤的東西，似乎正在被張海俠這幾句硬邦邦的話一點點按回原位。
桑九葉早就進了屋，她沒管那兩個在燈下對峙的傷患，自己先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把每個角落都打量了一遍。
鐵皮櫃子她開啟看過，連床底她都彎腰瞄了一眼。
最後她走到唯一的那張木板床前，伸手按了按被褥的厚度，然後把油紙傘往床尾一靠，脫下溼了半截的高跟鞋，盤腿坐了上去。
“這安置屋什麼都備了，就是沒備第二張床。”她說，語氣像是在評價一家不入流的客棧，“你們倆晚上打算睡地上還是睡櫃子裡？”
張海樓和張海俠同時轉頭看她。
桑九葉已經拿起床頭那個蕎麥枕頭拍了拍灰，理所當然地放在了自己身後。
她靠在枕頭上，翹著腿，開啟摺扇慢悠悠地扇著風，整個人舒坦得像是在自己閨房裡。
“看我幹什麼？我先到的。先到先得。”
“桑小姐，”張海樓深吸一口氣，“我們倆身上都有傷。”
“我知道啊。”桑九葉歪頭看他，那雙圓杏眼裡滿是天真無辜，“所以我才把整張床都讓給你們，我沒躺下來。你們換完藥，自己拿被褥鋪床上去，我不跟你們擠。但在這之前，這床借我坐一會兒，不過分吧？我陪你們淋了半宿的雨，走了半宿的路，腿都要斷了。”
張海樓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
桑九葉笑了一下，把扇子一收，指著桌上的繃帶和碘酒，“別看我，你們自己換藥。我可不會伺候人。”
張海俠沒說什麼，自己拿起碘酒瓶子，用牙咬開瓶塞，單手往肩膀上倒。
碘酒沿著傷口的邊緣淌下去，燒出一片褐色的痕跡，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鬆開，表情平靜得像是在倒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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