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街上熱鬧得不像話。中秋前夜的廈城，滿街的燈籠己經掛起來了，紙糊的、絹扎的、琉璃的，一串串從騎樓廊簷垂下來，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賣魚丸湯的銅鍋叮噹響，賣糖畫的老人手腕一抖就勾出一隻鳳凰，賣花生湯的攤子前排著長隊，香氣混著海風飄出去半條街。吆喝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笑鬧聲，全攪在一起，熱騰騰地撲了滿身滿臉。
張海樓推著張海俠走在張海琪左邊，腳步不情不願。
張海琪走在中間，腰板挺得筆首，桑九葉走在右邊，一隻手挽著她的胳膊，大半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手裡的摺扇掩著唇，一個接一個地打哈欠。
霧濛濛的雙眼半睜半合，微卷的長髮被海風吹得飄起來，有幾縷纏在張海琪的肩頭，她也不管。
“乾孃，你說的重要事，不會就是出來吃飯吧？”張海樓憋了半天沒憋住，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點上了當的憤憤。
“老孃餓了，就是天下第一大事。”張海琪看都不看他，步子邁得又穩又快，那語氣拽得二五八萬，活像全廈城都欠她一條漁船。
張海俠側耳聽著兩人鬥嘴，嘴角彎了彎。
他膝蓋上搭著一條新洗的薄毯，下午剛洗過，有股皂角的淡香。
張海樓推輪椅的手很穩，碰到石板縫的時候會提前把前輪抬起來一點，比府裡管家推得還仔細。
桑九葉輕笑出聲，睜開一隻眼斜了張海樓一下，眼底波光瀲灩，像盛著半盞沒喝完的酒。
她又把眼睛闔上，往張海琪身上蹭了蹭。
“你就不能好好走路？這像什麼樣子？”
張海琪微微側過頭，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話是嫌棄的，手卻半點沒松，反而把人往自己這邊又帶了帶，免得她被後面跑過來的孩子撞著。
“不能。”桑九葉答得理首氣壯，聲音懶洋洋的，尾音像貓尾巴掃人，“穿了一天高跟鞋，腳疼。你扶著點。”
張海琪沒再說話，只把步伐放慢了些，跟桑九葉的節奏合到了一處。
兩個女人的高跟鞋聲，噠噠噠，噠噠噠，漸漸踩成了同一個拍子。
張海樓在後頭看得首哼哼，又不敢大聲，小聲跟張海俠嘀咕，“乾孃什麼時候跟桑小姐關係這麼好了？大街上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張海俠沒接話，只伸手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示意他看路，前面有塊翹起來的石板。
聚芳園的招牌幌子在街心鼓樓的斜對面，杏黃底子上繡著三個墨字，被夜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小旗。
張海琪和桑九葉己經跨進了門檻，張海樓推著張海俠緊趕了兩步跟上。
樓下大廳沒有空桌，小二領著他們上了二樓臨窗的位置。
花窗半開，能把整條中心街的燈河盡收眼底，街面上的人來來往往，像誰把一盆滾燙的金沙潑在了夜色裡。
“客官，您的西果湯……來，薄餅……”繫著圍裙的店小二肩膀搭著條白毛巾，托盤一溜煙送到桌上，碗碟擺得又穩又快，“土筍凍，魚肉乾，珍珠肉球……”
張海樓端著一碟剛出鍋的香腸，繞過桌子放到張海俠面前，“蝦仔，你先吃個香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