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是頭一回喝。”張海俠說，“在南安號上，我燒得比你還高，你往我嘴裡灌了半碗黃連水，還說我再燒就弄醒我。”
“有這事？”桑九葉偏過頭，眼底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我光記得在船上你發燒，我守了你半夜。”
她說著真去接碗，手指碰到張海俠的手，像碰到了一塊暖玉。
張海俠沒縮，穩穩地等她端穩才鬆手。
“我在船上真給你灌過黃連水？”她低頭看碗，語氣裡帶著點不信。
她那時候和張海俠還沒說過幾句話，這人也太淡了點，自己多半不會多事。
“你沒給我灌，”張海俠抬眼，眼裡閃著點極淺的笑意，“你沒管我。是何剪西灌的。那時你只顧著看張海樓跳船，還笑他跳得不夠遠。”
“這倒像我。”桑九葉說著，把碗湊到唇邊，小小地啜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炸開，她皺了皺鼻子，還是把藥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張海樓從外面進來，看見她捧著碗喝藥，先是一愣，繼而咧開嘴，“還是蝦仔有辦法，乾孃正愁怎麼讓你把藥嚥下去呢，要不是隔壁阿嬸說不能趁人睡著硬灌，她早把你牙關撬了。”
“你乾孃可捨不得撬我牙關，”桑九葉把空碗遞給張海俠，又衝張海樓抬了抬下巴，“我要是你乾孃的親女兒，昨晚那一碗鐵定不是藥。”
“那是什麼？”
“是冰鎮楊梅湯。”桑九葉說，“你們這兒的楊梅，又大又紫，我前些天看街上有賣。等你好了，去給我買。”
張海樓湊過來，想伸手探她額頭。
桑九葉側頭避了避，眉眼懶懶的，“不用探，不燒了。”
張海樓手懸在半空，又收回來，在褲邊蹭了蹭，“你昨天那樣挺嚇人的，我第一次見你那麼……沒力氣……好像風一吹就散了。”
“這不是沒散嗎？”桑九葉笑了一下。
她唇上有了點顏色，雖還蒼白，但總歸不像昨夜那樣了。
她目光越過張海樓，落在門口。
張海琪正從廊下進來，手裡提著一盞剛點的風燈。
天光己沉，雨還在下，她把燈掛在門邊，走進來，看了看桑九葉的氣色。
“醒了。”張海琪說。
只兩個字，聽著像句廢話，但桑九葉聽得出她語調裡那種對她的擔心。
昨夜這女人就坐在這軟榻邊，一次次替她換溼毛巾。
那手和她的刀一樣，利落得很，但從她額上拂過去時，輕得幾乎沒有分量。
“醒了。”桑九葉也回了兩個字。
她的視線與張海琪的在半空交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張海琪走到軟榻前，把窗簾拉上一半，擋住外頭溼冷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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