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九葉是後半夜燒起來的。
張海樓最先發現不對勁。
他坐在門口那張凳子上，本來半睡半醒地打盹，忽然聽見軟榻那邊傳來一聲極細的、含著熱氣的呻吟。
他一個激靈睜開眼，看見張海琪己經起身了，手背貼在桑九葉額頭上，臉色頓時沉下來。
“去拿溼毛巾，再打盆冷水來。”張海琪回頭對張海樓道。
張海樓應了一聲，人剛站起來，張海俠己經推著輪椅往廚房去了。
“我去拿。”張海俠說。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平靜，但輪椅轉得比平時急，輪子碾過門檻時磕了一下，他也沒停。
冷水打來，張海琪把毛巾浸溼，疊成三折，敷在桑九葉額頭上。
桑九葉半睜著眼，眼珠子轉了轉，像是想認人，又像是根本看不清。
她的嘴唇乾得起了皮，呼吸又淺又急，像條被浪打上岸的魚。
張海樓站在旁邊，手攥著褲縫，不知道能幹什麼。
“蝦仔，你回屋去，別熬壞了。”張海琪頭也不回。
張海俠沒動，他端來了一隻小碗，碗裡是溫水，還放了一根細口的竹管。
他把碗遞到張海琪手邊，“用這個，慢慢喂。她嘴唇不張，硬灌會嗆。”
張海琪接過竹管，輕輕抵進桑九葉唇間。
桑九葉的嘴唇動了動，像在尋找那點水。
溫水順著竹管流進去，她喉嚨微微滾動，只嚥了兩口，又偏過頭去不喝了。
“這燒不對勁。”張海琪把手收回來，重新替她敷額。
她的眉頭從剛才起就沒鬆開過。
她見慣了刀傷槍傷跌打損傷，也見過傷寒熱病，但桑九葉這燒來得又急又怪，體表燙得駭人，偏偏一點汗都不出，像體裡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悶著燒。
桑九葉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
她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裡每一根血管都在發燙，像有火從骨頭縫往外舔。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被天道標記之後，反噬像一鍋被壓了太久的滾油，現在蓋子鬆了，那些油星子全濺在她這副借來的血肉之軀上。
她活該受著。
她出手前就料到了。
只是沒想到這方天地的排異反應這麼磨人，一上來就攻她的神魂底子，想把那點從無限流世界帶來的、不被這裡承認的東西連根拔出來。
她得抗住，她不能輸，輸就是死。
她不是沒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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