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輪椅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
張海俠一眼就看到了歪靠在院門邊的張海樓。
他整個人縮在門框上，頭歪向一邊，滿臉潮紅，眼睛閉著，嘴唇無意識地翕動，不知道在嘟囔什麼。
身上那件薄衫被夜風吹得半敞，褲腿上還沾著吃飯時濺的酒漬。
他就那麼靠在那裡，像堵門石一樣，守著這扇門。
張海俠推著輪椅靠近，聽見他嘴裡含含糊糊地滾出幾個字：“蝦仔……蝦仔……”
張海俠停下來，低頭看他。
夜風從巷口吹過來，把張海樓額前的碎髮掀起來，露出下面一片還沒褪完酒氣的紅。
這人睡著了都不安生，眉頭皺著，像在夢裡跟誰爭執，又像在等一個一首不回來的人。
張海俠看著他，喉頭堵了一下，眼底似乎有淚光一閃，但很快又被夜色吞了下去。
他抬手，想碰一碰張海樓睡得歪斜的額頭，手指伸到一半，又慢慢收了回來。
血從掌心那道口子滲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輪椅輪子上，把鐵圈染得發紅。
他看著那血，竟不覺得疼，只是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自己推著輪椅繞過張海樓，進了院子。
桑九葉從剛才起就沒說話。
她落後張海俠幾步，抱臂靠在小巷對面的牆上，冷眼看完這一齣“無言獨上西樓”的默劇。
眸光在張海俠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門邊那個睡得人事不知的張海樓身上，輕輕嘖了一聲。
這倆人，一個醉死都要蹲在門口等，一個滿手是血也要先繞開不吵醒對方。
這麼深的牽絆，說不是一對兒，誰信啊？
她搖搖頭，又看了一眼張海樓，心道還真是傻人有傻福。
被人惦記到這種地步，自己還睡得跟個沒事人似的。
真讓人羨慕。
不就是腿不能走了嗎？
小事兒，換作是她，有個人能這樣等著她，別說兩條腿，這條命豁出去也就豁出去了。
可惜她在冥婚副本里躺屍那麼多年，也沒等到一個會在門口等她的人。
想到這兒，桑九葉無聲地笑了笑，腳尖輕點地面，身形一閃，人己經坐在了屋頂上。
月亮正好從雲層後頭完全露出來，白亮亮的，照得滿屋瓦像剛下過霜。
她拿出方才順出來的半瓶桂花釀，對月抿了一口。
酒液很涼，像風裡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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