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很苦。
張海俠喝得慢,每一口嚥下去,喉嚨裡都像被一層細沙磨過,又苦又澀。
張海樓就坐在床沿上,眼也不眨地盯著他,見他喝完了,趕緊從懷裡摸出顆油紙包的話梅,剝了紙往他手裡塞。
“含著,去去苦味。”張海樓說。
張海俠接過來放進嘴裡,話梅又酸又鹹,和嘴裡還沒散盡的藥味攪在一起,竟把那股噁心感壓下去幾分。
他靠在床頭,嘴裡含著話梅,人還是木木的。
那個夢像一副揭不掉的畫,還貼在他眼前,讓他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夢裡他那隻掐住女僕脖子的手,那柄從枕下抽出來的短匕,女僕頸間噴出的血,張海樓站在門口驚愕的臉。
他不敢閉眼,怕一閉眼又回到那面鏡子裡去。
張海樓似乎看出他還沒緩過來,也不急著說話,只從桌上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
他轉身去把竹簾拉開半扇,讓外面的晨光和風一起進來。
廈城的九月還熱,風是潮的,帶著點海腥味和枇杷葉的青氣。
張海俠被風一吹,才覺出後頸全是冷汗,衣領都潮了。
“你夢到什麼了?”
張海樓到底沒忍住,坐回床沿,側頭看他,“要是不想說就不說。
不過你剛才的樣子,真嚇人。
我推門進來,你就那麼首挺挺地躺著,眼睜著,眼珠子轉都不轉一下,嘴裡還含含糊糊地不知道說什麼。叫你,你也不應。”
張海俠沉默了一會兒,把話梅核吐進張海樓遞來的紙裡。
他垂著頭,聲音有點悶:“夢見我殺人了。”
張海樓的手頓了一下,沒接話。
“夢見我殺了府裡的女僕。就這麼活活把人按在床上,割了喉嚨。”張海俠說。
他儘量把語氣放得很平,可聲音的尾音還是微微發顫,“然後你進來了……我滿手都是血……”
張海樓沒有急著安慰張海俠,沉默在兩個人中間蔓延。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手裡那團包著話梅核的紙丟進廢紙簍,又過了幾秒,才輕輕“嘿”了一聲:“我還以為你夢見什麼鬼怪了呢。不就是殺個人嘛,你又不是沒殺過。咱們在南安號上,你不是一刀一個嘛。”
“那不一樣。”
張海俠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清凌凌的,“那些是殺手,是敵人。夢裡那個,是府裡照顧人的女傭。她沒做錯什麼。”
張海樓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從來都是溫柔笑意的眼睛裡,現在滿是痛苦。
“那就更不用當真了,夢都是反的。”張海樓拍拍他的膝蓋,“再說,你是什麼人我還不知道?你連只貓都捨不得砸,連那三個混蛋都不忍心扎眼睛。你會殺個端茶倒水的丫頭?打死我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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