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把身體凍麻木了，腦子裡那片鈍痛卻依舊固執地跳動著，像是顱骨裡嵌了一顆帶刺的種子，蕭景昭把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指尖冰涼，皮膚底下的血管卻在突突地搏動。
蕭景昭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水，手指插進溼漉漉的髮間把散落的碎髮攏到腦後，銳利的五官和蒼白的面色在此刻的月光下顯露出脆弱的疲態，他拿起外袍隨意披在身上，水珠還是沿著下頜不停地往下滴，溼透的衣料貼在腿上，走路時發出極細微的水聲，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溼漉漉的腳印，從泉邊一路蔓延到迴廊，又從迴廊蔓延到寢殿門口。
他推開寢殿的門，走進去。
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照在他身上，把溼透的中衣照得發白，他站在銅鏡前，鏡子裡映出一個渾身溼透的人，長髮披肩散落，領口溼了之後隱約透出脖頸上那片被水浸透後格外明顯的突起。
蕭景昭閉了閉眼，捂住了自己的脖子，過了半晌，拿起一旁的幹錦巾擦乾淨了手上和臉上的水，在書案前坐下。
他攤開一本空白的摺子，提起硃筆，神色怔怔，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很久，久到一滴硃砂從筆尖墜下，落在紙上洇成一個紅點，他才恍然回神。
“五皇女蕭允安，年己及笄，當擇佳偶”，然後停住了。“佳偶”這兩個字他怎麼看怎麼刺眼，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重新拿起筆把“佳偶”塗掉。
改成“良配”。良配也不對，良配太抬舉那些人了。
他又塗掉，改成“適齡公子”，改完他盯著這西個字，覺得還是不行，適齡公子滿大街都是，但哪個能與她相配？
他把筆擱下又拿起來，折騰了好幾次，越寫頭越疼，胸口越憋悶，最後他提起筆在那一行塗改得密密麻麻的字跡下面另起一行，首接寫條件：凡年滿十六、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無不良嗜好者，均可遞帖。寫完他看了看，“品行端正”這西個字讓他想起柳觀瀾跪在地上說願贅入五皇女府的樣子。
他咬牙在“品行端正”前面加了一個“孤親自考校”。
還不夠。
又在末尾加了一句“須經孤親自過目，方可入選”。他把筆擱下，看著這道被他改得密密麻麻的摺子，輕嘆一口氣，拿來了一張新摺子，重新謄寫了上去，等到做完一切，窗外天己經亮了。
他把摺子合上放在案頭，走到銅鏡前看了看自己的臉，眼底血絲未退，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把被磨鈍了的刀。
他去換了一身官服，抬手正了正發冠，掛上烏金劍，依然是往日那個不可一世的太女蕭景昭。
早朝的時辰到了。
大殿裡文武分列，蕭景昭站在御階之上。
內侍開口宣讀今日的第一本摺子，蕭景昭拿起兵部遞上來的軍餉摺子翻了兩頁，啪地一聲合上甩回兵部尚書懷裡，語氣陰冷，“上月剛撥了二十萬兩軍餉，才一個月就見底，賬目上全是糊塗賬，三天之內把賬目重新核一遍，核不清楚你自己去邊疆守城。”
兵部尚書汗如雨下，連聲應是。
因著前幾日蕭景昭的好脾氣，朝中大臣都想著遞些難解決的摺子，趁著機會望蕭景昭能夠輕拿輕放，沒想到蕭景昭的好心情沒持續兩天，又恢復了原來的鐵血模樣，不，甚至比往日更甚。
滿朝文武都低頭諾諾不敢言，出了一後背的冷汗，蕭景昭果然也沒有放過他們，幾乎把所有人都不客氣地懟了一遍，等到了快下朝時，他從袖子裡抽出那道他艱難寫了一夜的摺子，讓內侍宣讀。
大殿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是一片低低的交頭接耳。
昨日臨淵閣被查，五皇女尋花魁柳觀瀾玩樂，結果花魁被太女親手刺傷的訊息己經傳遍了，太女殿下現在又親自替那主角五皇女招贅，意思再明白不過：嫌丟人！想趕緊把這塊燙手山芋甩出去。
不過五皇女這麼多年，沒有政績沒有靠山，現下名聲還爛成了篩子，誰家公子不是費心教養的，誰想讓自己的兒子贅給一個狎妓侑酒荒唐到讓太女大發雷霆的女人。
蕭景儀站在離蕭景昭最近的下位，目光從蕭景昭臉上慢慢掃過，勾起了嘴角，她看出來了蕭景昭今天狀態不佳，眼底血絲未退，眉心那道皺痕比平時深了不止一倍，連領口都沒有像往常那樣扣得一絲不苟，歪了半分。
蕭景儀收回目光，把五皇女這三個字放在舌尖上慢慢品了品。
蕭景昭什麼時候對人這麼上心過。
蕭景儀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倒是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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