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昭回到寢殿，沒有點燈，他把自己扔進太師椅裡，後背重重撞上椅背，黑暗像潮水一樣從西面湧上來，密不透風地裹住他。
劇烈的鈍痛在腦內翻騰，蕭景昭垂著眼，沒有一絲活氣，他抬手按住太陽穴，手指在發抖。
他坐在黑暗裡，許久沒有動。
他無法控制地動用敏銳的五感，去覺察偏殿那邊的動靜，水聲停了，迴廊裡傳來卉海關門的聲響，然後是人影從窗欞前掠過的碎步聲。
大概又折回去拿了什麼東西，腳步聲在迴廊裡來回了兩趟，才終於一起消失在盡頭，再然後，一切都靜下來。
蕭景昭把手指擱在扶手上，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從她嘴裡抽出來時那一瞬間的溼/意，他把手抬起來攤開在月光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在銀白的冷光裡泛著極淡的水/澤。
就是這隻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還有被她舌/尖抵過的觸感，溫熱的，溼滑的，微微發顫，像一片剛從枝頭落下來的花瓣，被他用指腹碾了一下，花瓣碎了，汁液滲進他的手裡，怎麼也擦不掉。
她當時含/著手指看他，眼淚滴在他的手背上，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把下巴染得亮晶晶的。
多可憐，多可愛，多讓人心疼。
他把手指慢慢攥進掌心，攥成一個拳頭，骨節摩擦著骨節，像是要把那點觸感碾碎在掌紋的溝壑裡，可那感覺像是烙在了皮膚上，越攥越清晰。
蕭景昭把拳頭鬆開又攥緊，反覆了好幾次，最後把手擱回膝蓋上，不再看了。
頭痛從兩側太陽穴往顱頂匯攏，眼眶脹得發燙，眼球在眼窩裡突突地跳，視野邊緣一陣一陣地發黑。
前幾日抱著她睡，這該死的頭痛幾乎消失了，每天早上醒來腦子裡一片清明，清到他自己都覺得陌生，清到他都快記不起來頭疾發作的滋味…
最好的解藥就在幾十丈開外的偏殿裡，隔著一道迴廊，他只要願意，幾個呼吸就能走到，然後把那個縮在被子裡的身子撈進懷裡，把臉埋進她後頸那片細軟的髮絲裡，這撕心裂肺的痛就會像遇到春雪的寒冰一樣消融殆盡。
蕭景昭站起來推開殿門，夜風裹著槐樹葉的苦香撲面而來，他簡單披著外袍，裡面只穿著那件領口依舊扣到最上面一顆的中衣，穿過迴廊，走過偏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便不再遲疑繼續往前走。
東宮後院有一眼冷泉，引的是山裡的活水，終年冰冷刺骨，他每次被頭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時候就會把自己泡在裡面，讓刺骨的泉水把所有的感官都凍麻木，前幾日從簫允安屋裡出來也是靠著這冷泉捱過身體那股子燥熱。
他站在泉邊，散了外袍，脫了靴，只簡單把中衣的下襬撩起來掖在腰間，便一步步走進泉水裡。冰冷從腳踝蔓延到小腿，從小腿爬上膝蓋，他繼續往下走，首到泉水沒過腰際，沒過胸口，沒過肩膀，他把整個人沉了進去。
冷水灌進耳朵，灌進鼻腔，世界在一瞬間變成一片沉悶的死寂，呼吸被剝奪的滋味反而讓他的活得了一瞬間的平靜，他在這片死寂裡睜開眼，月光從水面折射下來，在水底投下破碎的光斑，晃得他眼花的瞬間，漸漸凝成了形狀。
他看到了兩個孩子，穿著不同樣式的衣袍，卻長著幾乎一模一樣的眉眼，站在一起像一對瓷做的小仙童。
他們的面貌是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被水霧矇住的琉璃，但他能看清他們的動作，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左邊的那個穿著皇子服的扯著皇后的衣角，仰著臉，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桌上的兩碗甜冰。
右邊的那個穿著太女服的看了他一眼，對他笑了笑，然後轉頭對父後說：“父後，昭兒想吃。”
面對小太女，他們的父後還是心軟了，讓侍從拿銀針試了毒，銀亮如初，便讓兩個孩子分著吃了，當天夜裡那個小太女卻突發高燒，嘔吐不止，皇后抱著那個渾身滾燙的小太女，太醫跪了一地，藥碗端上來又被推開，再端上來再被推開。
小太女的牙關咬得死緊，藥湯順著嘴角淌下來，浸溼了枕頭，皇后只能拿勺子撬開她的嘴，急得十指都在發抖，勉強喂進去一點，沒多久又被原封不動地嘔出來，首到最後小太女吐無可吐地開始嘔血，從一絲一絲的血絲，到大口大口的噴血，殷紅的液體從她嘴裡湧出來，順著下頜淌到脖頸，淌到枕頭上，把那件繡著鳳紋的寢衣染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皇后的徹底手抖得連碗都端不住了，啪地一聲碎在地上，他跪在床前用手去擦她嘴角的血，擦不完，越擦越多，他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裡，臉貼著她滾燙的額頭，嘴裡反覆唸叨著“昭兒不怕，父後在，父後在”。
太醫跪了一地，沒有一個人敢抬頭。
收到訊息從偏殿匆匆趕來的小皇子也跪在地上，膝蓋己經跪得發青，他看著姐姐吐血，看著父後崩潰，看著太醫們面面相覷束手無策。
氤氳的薰香飄蕩，小皇子看著升騰旋轉的煙只覺得自己眼前一片模糊，這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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