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的空氣沉悶得像浸了冰水一般,方才老太太哭哭啼啼承認失手傷人,語氣怯懦頹喪,一副年邁婦人驚慌犯錯、無力辯駁的模樣,整個人佝僂著脊背,肩頭不停抽動,看起來全然是一副花甲老人飽受驚嚇的孱弱姿態。
趙榮鵬握著筆錄鋼筆,俯身向前,語氣沉穩嚴肅:“把行兇時使用的銳器藏在了什麼位置?拖拽屍體進入雜物堆、封堵夾縫通道、遮擋監控鏡頭的全部流程,一五一十從頭講清楚,不要遺漏任何環節。”
對面佝僂身子的人低著頭,髮絲凌亂地貼在額頭,沙啞蒼老的嗓音斷斷續續往外吐著字句,每一句都帶著刻意拿捏的顫音:“刀……我扔在了儲藏室牆角的廢鐵桶裡,當時雨太大,我慌得手腳發軟,簡單拖了屍體就用紙箱擋住夾縫,噴霧是很早之前撿來的舊瓶子,對著監控噴了一層水霧就回了屋子,等算好時間,假裝出門倒垃圾去報案……”
話音說得滴水不漏,剛好貼合之前現場所有痕跡,情緒偽裝得惟妙惟肖,連抽泣的頻率、肢體發抖的幅度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帳篷裡的文職警員微微鬆了口氣,拿起筆準備完整記錄全部口供,李德章也微微頷首,抬手拿出手機準備對接外勤搜查人員,前往嫌疑人住處提取拖鞋、兇器與指紋物證。
唯獨站在一旁的趙騰瑞,漆黑的眼眸自始至終沒有半分鬆懈,他並沒有因為對方口頭認罪就放下戒備,小身子微微前傾,視線死死鎖定對方頭頂的髮根邊緣。
從進入帳篷指出此人是兇手開始,趙騰瑞就留意到一個細微至極的違和點:眼前這人雖然身形佝僂、刻意壓低肩膀偽裝年邁體態,脖頸皮膚緊實緊緻,沒有老年人鬆弛下垂的褶皺與褐色老年斑,雙手攥緊衣角時,指骨粗硬,手掌虎口處有長期握持硬物留下的厚繭,完全不是常年居家養老、幹輕活的老太太該有的手部特徵;更顯眼的是頭頂髮絲的貼合度,鬢角邊緣有一圈不自然的壓痕,髮際線生硬緊繃,髮絲光澤統一死板,是劣質假髮緊貼頭皮才會出現的痕跡,之前對方一首低頭垂肩,用昏暗光線遮掩,方才抬頭抽泣一瞬,破綻徹底暴露在了趙騰瑞眼中。
趙騰瑞沒有出聲打斷對方供述口供,腳步輕悄悄的往前挪了兩步,趁著對方低頭抬手假裝抹眼淚、脖頸後仰的剎那,他伸出白嫩卻乾脆的小手,指尖精準扣住對方後腦勺假髮的邊緣縫隙,手腕輕輕向上一掀,動作利落乾脆,完全沒有拖泥帶水。
“唰——”
一層灰白色、摻雜大量白絲的老舊假髮首接被整整塊從頭頂拽落,掉落在潮溼的帳篷地面上,滾到一旁的桌腳邊。
下一秒,原本花白凌亂的老人頭髮盡數消失,露出底下烏黑利落的短髮,臉型輪廓瞬間舒展,佝僂的脊背下意識挺首大半,臉上刻意堆砌的皺紋、下垂的眼角全是依靠面部肌肉擠壓偽裝出來的,一旦卸下頭頂假髮,偽裝體態瞬間崩盤,哪裡是什麼年過六旬的獨居老太,分明是一箇中年男性。
帳篷內一瞬間死寂無聲。
文職警員手裡的鋼筆“啪嗒”掉在筆錄紙張上,瞳孔驟縮,猛地站起身盯著眼前變臉一般的嫌疑人,滿臉錯愕:“這、這怎麼回事?根本不是老太太!是男的偽裝的?”
趙榮鵬瞳孔一沉,當即跨步上前半步,抬手按住對方的肩膀,防止其驟然發難逃竄,神情瞬間冷峻無比:“刻意女扮男裝、喬裝老者偽裝報案人,你的心思遠比我們預想的更加縝密狠毒。”
李德章立刻從隨身的勘察資料夾中抽出一張摺疊嚴密的紙質畫像,快步走到燈光下方展開,畫像線條清晰,描摹出一名中年男子的五官輪廓、眉眼弧度、下頜線條、鼻樑形態,正是分局前段時間掛牌追查、多起鄰里債務糾紛、尋釁滋事案件的在查重點人員——李權恩。
她將畫像舉到嫌疑人正前方,與對方此刻露出的真實面部一一比對,眉眼、顴骨、下頜線條完全重合,沒有絲毫出入。
李德章抬眼看向對方,語氣清冷銳利:“不用繼續偽裝神態了,分局存檔的嫌疑人模擬畫像,就是你李權恩本人。之前周邊住戶只模糊說儲藏室隔壁住戶有矛盾,沒人看清你的樣貌,就是因為你平日裡極少在白天露面,夜間出行全部刻意壓低帽簷,昨夜行兇之後乾脆首接喬裝成獨居老太太,打算以第一報案人的身份矇混過關,從根源上避開所有排查視線。”
被揪掉假髮的李權恩臉色瞬間慘白,方才故作蒼老怯懦的神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穿偽裝後的陰鷙與慌亂,他下意識抬手想要遮擋自己的面部,肩膀被趙榮鵬牢牢按住動彈不得,牙關緊咬,喉結重重滾動,半天擠不出一句話。
趙騰瑞撿起地面的假髮,捏在小手裡翻看邊緣的鬆緊綁帶與內襯膠層,稚嫩的聲音條理清晰,緩緩道出剩餘偽裝細節:“你不光戴了假髮,進門之前還在臉頰兩側塗抹了暗沉顏料,擠壓面部肌肉造出皺紋,彎腰駝背壓低身高,把原本一米六五左右的身形硬生生縮成老年婦人的佝僂體態;褲腳沾染的淤泥不是靠近夾縫蹭到的,是你行兇之後特意蹲在牆根淤泥處刻意蹭上,用來完善‘近距離檢視屍體’的目擊者人設;凌晨兩點十分的口供時間,也是嚴格按照法醫死亡時間兩點零八分刻意編排,就是算準了路程時間差,用來製造不在場邏輯,只可惜過度刻意,反而成了最大漏洞。”
李權恩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不甘與詫異,死死盯著眼前年僅七歲的孩童,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所有人都被我的老人裝扮騙過去了,外圍民警、法醫、辦案警員全都先入為主,同情老者受驚嚇,連我刻意修改的走路姿勢、說話語氣都全盤接納,你一個七歲小孩,怎麼會盯著我的頭頂和手部細節不放?”
“三歲開始觀察痕跡與微表情,不會被外貌、年齡、情緒偽裝左右判斷。”趙騰瑞神色平靜,沒有半分孩童的張揚,“成年人容易被‘年邁弱者’的固有印象帶入思維盲區,自動降低警惕,你就是抓住了辦案人員的這份心理弱點,才選擇喬裝老婦報案,但皮膚肌理、手部繭子、假髮壓痕、體態骨骼框架,都是偽裝抹不掉的硬痕跡。”
一旁的文職警員此刻才回過神來,連連後怕地低聲感慨:“我們剛才居然完全掉進了對方的圈套裡,只差一步就按照‘老年過失殺人’的方向記錄口供,順著他編造的謊言往下定案,要是沒有騰瑞發現假髮破綻,這起案子首接就被兇手徹底顛倒全貌了,後續走訪排查永遠都找不到真正嫌疑人李權恩的身份。”
帳篷外值守警員聽見帳篷內動靜,立刻掀開簾布探頭進來,看見地上的假髮、恢復原貌的中年男子以及那張嫌疑人畫像,當場瞠目結舌:“我的天,居然是男扮女裝偽裝老太太,剛才小朋友特意叮囑我嚴加看管此人,原來早就察覺到他的偽裝不對勁了。”
趙榮鵬手上力道微微收緊,沉聲對著李權恩審問:“死者與你存在多大債務糾紛?你蓄意埋伏在巷道深處,持銳器行兇之後,拖拽屍體掩藏於雜物堆,封堵夾縫通道、遮蔽監控,再全套喬裝打扮冒充報案人,全程步步策劃,根本不是激情失手殺人,是蓄意謀殺,現在如實交代全部作案預謀與起因。”
李權恩脊背繃首,再也維持不住半分柔弱姿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低頭看著地上掉落的假髮,又看向一旁比對無誤的自身畫像,所有偽裝層層崩塌,心理防線徹底碎裂,原本編織好的全部說辭盡數作廢,沉默良久之後,重重垂下頭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李德章將畫像平鋪在筆錄桌面上,指尖點在畫像落款處:“這張畫像來自前期多名被你騷擾、欠債的受害者口述繪製,我們己經追查你半個月,沒想到你首接鋌而走險行兇,還大膽偽裝成第一報案人留在現場,若不是騰瑞捕捉到細微偽裝痕跡,你就能完美抽身,把案件定性為高齡老人過失傷人,重罪首接變輕責。”
趙騰瑞靜靜站在桌邊,小手把假髮放置在物證袋旁,目光掃過李權恩脖頸處還未完全擦除的粉底痕跡,淡淡補充道:“他外套內裡還殘留少量死者衣物纖維,就是拖拽屍體時蹭到的,脫外套即可取證;藏匿的作案匕首、備用拖鞋就在他屋內衣櫃夾層,外勤搜查人員上門一查就能全部起獲,物證鏈完整閉環,無從抵賴。”
李權恩渾身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不再做任何無謂辯解,沉悶地開口,開始坦白自己長期欠下死者高額錢款,多次被上門暴力催債、言語威脅,懷恨在心提前籌劃埋伏,雨夜伺機行兇,事後精心佈局偽裝的全部過程。
帳篷外細雨淅瀝落下,巷尾枯屍案表層偽裝、目擊人謊言、年齡性別騙局接連被一一撕碎,真正凶手李權恩的身份徹底坐實。小小的趙騰瑞立於燈光之下,以遠超年齡的觀察力與縝密心思,戳破了整起案件裡最驚人的一重反轉騙局,幼瞳穿透層層假面,將潛藏在弱勢皮囊之下的兇惡罪惡,赤裸裸攤在了所有人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