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之內,李權恩徹底卸下了所有偽裝與僥倖心理,耷拉著腦袋,一字一句將全盤作案經過悉數交代清楚。
從早先欠下死者大額債務,接連數月被對方上門蠻橫催逼、言語羞辱,甚至遭到人身威脅,內心積怨逐日加深,慢慢生出了行兇滅口的歹念;到提前備好假髮、面部遮瑕顏料、遮擋監控的噴霧、作案匕首與居家軟拖鞋,專門盯緊了連日的陰雨天氣,選在深夜巷內人煙絕跡之時蹲守伏擊;再到凌晨兩點零八分動手行兇,趁著雨大沖刷痕跡,拖拽屍體掩藏進雜物堆後方,用紙箱封堵夾縫通道,處理完現場偽裝之後,迅速換裝、塑形、捏造出老婦人的佝僂體態,掐著精確到分鐘的時間節點出門報案,打算靠著“高齡獨居報案老人”這層弱者外殼,鑽進辦案人員的思維盲區,把蓄意謀殺偽裝成高齡婦人激情失手犯罪,從輕脫罪。
每一步籌謀都精密刁鑽,環環相扣,若不是趙騰瑞接連抓住時間漏洞、證詞矛盾、體表偽裝痕跡,又幹脆利落地拽落假髮戳破性別騙局,這樁雨夜兇案極有可能走向完全錯誤的偵辦方向,真兇就此矇混過關。
外面等候的兩名外勤警員接到帳篷內指令,立刻走入帳篷,拿出手銬規範將李權恩雙手銬住,簡單對其進行人身搜查,果然在外套內襯縫隙提取到了死者衣物纖維,同時在他褲腰內側口袋找出了殘留遮瑕膏的小鐵盒。一行人押著李權恩走出臨時帳篷,沿著警戒線往巷道外的警車方向走去,沿途還在持續收拾夾縫儲藏室中的作案匕首、作案拖鞋、噴霧瓶等關鍵物證,逐一封裝編號,裝入物證收納箱,整起巷尾枯屍謎影的所有物證鏈條完整閉合,人證口供、痕跡物證、法醫鑑定全部對應無誤,兇手正式捉拿歸案。
淅淅瀝瀝的小雨己經徹底停歇,天邊積壓的烏雲緩緩散開一縷縫隙,淡淡的天光順著縫隙灑落下來,落在泥濘狼藉的老巷地面上,驅散了整夜籠罩在這裡的陰冷、壓抑與詭譎氣息。巷口剩下的幾名圍觀老街坊見嫌疑人被警方押走,又聽聞這人竟是男扮女裝偽裝成老太太,全都滿臉震驚,相互低聲感嘆,誰也沒能想到第一報案人就是真兇,更無法相信戳穿層層詭計的居然只是一個七歲孩童。
警戒線被痕跡警員分段拆除,維持秩序的民警開始疏導道路,整理現場遺留雜物,持續了大半夜的命案勘查工作,終於迎來收尾。
帳篷裡只剩下趙榮鵬、李德章,還有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的趙騰瑞。
趙榮鵬長長舒出一口積壓許久的濁氣,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他彎腰伸出雙臂,穩穩將身形瘦小的趙騰瑞一把抱進懷裡,讓孩子輕輕靠在自己肩頭。他的手掌寬厚溫熱,穩穩託著趙騰瑞的後背,動作溫柔又鄭重,完全不同於平日裡辦案時凌厲冷峻的模樣。
他低頭貼著兒子耳邊,目光溫柔感慨,心底沒有半分後怕,反倒滿是慶幸與篤定:“瑞瑞,剛才這一場反轉兇險至極,差一點就讓兇手靠著偽裝瞞天過海。旁人都覺得我在你三歲就開始帶著你接觸案發現場、教你刑偵基礎觀察邏輯太過嚴苛,甚至太過冒險,可時至今日,我從來沒有後悔過這個決定。”
趙騰瑞窩在父親懷中,小手輕輕抓著趙榮鵬肩頭的警服布料,澄澈的眼眸平和淡然,沒有方才勘破迷局時的銳利鋒芒,只剩孩童獨有的溫順乖巧,靜靜聽著父親的話語。
趙榮鵬抬手輕輕摩挲著兒子柔軟的後腦勺,思緒不由自主飄回過往歲月,眼底泛起一層綿長的回憶之色:“我從警校畢業踏入刑偵隊伍,一晃到現在己經整整二十西年了,二十多年紮根一線,見過無數兇案偽裝、嫌疑人狡詐佈局、目擊者刻意隱瞞,踩過不少思維定式的陷阱,深知人一旦被固有印象、外貌情緒裹挾,就極易遺漏關鍵細節。當初在你三歲展露超常觀察力時,我沒有選擇一味把你護在溫室裡隔絕一切陰暗,而是循序漸進教你痕跡辨認、時間邏輯、微表情基礎,不是強行逼迫你早熟,只是想把我從業二十多年積攢的辨偽思維交給你,今晚這一案,充分印證了當初的選擇沒有錯。”
站在一旁的李德章整理完手中的勘驗筆錄與屍檢初稿,緩步走到父子二人身側,身上法醫防護服還未完全換下,氣質冷靜溫婉,眉眼間藏著溫柔笑意,也跟著一同追憶起夫妻二人的相識過往。
“我和你爸爸,當年就是在警校相識相知的。”李德章聲音輕柔,語速平緩,慢慢說起往事,“同一屆警校學員,他主攻刑偵偵查辦案,我專修法醫病理檢驗,在校時便是搭檔實訓夥伴,畢業之後一同分配到這片轄區分局,攜手並肩出警、勘查現場,一路互相扶持,一晃便是多年。”
趙榮鵬抱著兒子,接過妻子的話頭,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我們二人入職後的第十三個年頭,工作穩定,閱歷也足夠沉澱,家裡一切安頓妥當,你媽媽查出懷有身孕,也就是你。那段時間恰逢轄區刑事案件高發,你媽媽即便懷著身孕,也依舊堅守法醫崗位,只要不是高危血腥現場,都會正常參與文書整理、物證化驗,從沒有因為妊娠嬌氣懈怠。”
李德章頷首,眸光望向懷中的兒子,滿是為人母的柔軟:“孕期整整十個月,我們一邊奔波在辦案一線,一邊小心翼翼期盼你的降生,等到我們夫妻二人從警的第十西年,開春三月,氣溫回暖,冰雪消融,街巷草木慢慢抽出新芽,就在那個春意漸濃的日子裡,瑞瑞你順利降生。”
“自打你出生之後,我們夫妻二人一邊兼顧繁重的警務工作,一邊用心照料你的成長,原本只打算安穩將你養大,未曾料到你三歲那年,便展現出遠超同齡孩童的推理天賦。”趙榮鵬輕聲說道,“第一次帶你去往一處簡單盜竊現場,你隨口點出竊賊翻越圍牆留下的落腳痕跡,當場驚住了在場所有警員,從那時候起,我便下定決心,不再刻意遮蔽你所見的案件細節,用我二十餘年刑警經驗,一點點引導你的天賦往正道行走,不讓這份敏銳心思用錯地方。”
李德章伸手,指尖輕輕拂去趙騰瑞臉頰沾染的一點泥點,柔聲補充:“很多家長忌諱孩子接觸兇案、陰暗罪惡,害怕留下心理陰影,但我和你爸爸常年行走在罪案一線,清楚世間善惡並存,一味遮掩不如正確引導。你自小心性沉穩理智,共情有度,不會被現場血腥與人性陰暗裹挾內耗,這也是我們願意每次出警都將你帶在身邊的最大底氣。”
趙騰瑞微微抬起小臉,看向抱著自己的父親,又轉頭望向身旁溫柔的母親,稚嫩的嗓音輕輕開口:“我不害怕現場,也不覺得陰暗,跟著爸爸媽媽,只想要找出真相。”
一句話質樸純粹,卻精準戳中夫妻二人身為警務人員的初心。
趙榮鵬收緊手臂,將兒子抱得更穩,心中感慨萬千。二十西年刑警生涯,經手大案、疑案、偽裝案數不勝數,今夜這起巷尾枯屍案,是偵破反轉最戲劇化的一樁,最大功臣並非多年老刑警,也不是資深法醫,而是自己年僅七歲的幼子。自己早年的教導、多年的隨行陪伴,全部都在這一刻有了答案,從前旁人的質疑、規勸,盡數煙消雲散,只剩滿心無悔。
帳篷外,外勤警員己經完成全部物證封存、現場清理工作,對講機裡不斷傳來彙報聲響,整起案件正式宣告全面偵破,後續只需整理卷宗、送檢物證、走完司法流程即可。
天光越來越亮,徹底驅散了整夜的陰雨陰霾,老舊巷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那些藏在雜物夾縫、假面皮囊、謊言證詞之下的罪惡盡數暴露在陽光之中。
趙榮鵬抱著趙騰瑞,牽著李德章的手,一同邁步走出臨時筆錄帳篷,朝著停靠在巷口的警車走去。
父親二十餘年的刑警堅守,父母警校結緣的相守初心,跨越十餘年的等待迎來幼子降生,三歲天賦覺醒後的悉心教導,一夜雨夜謎案的完美收官,全部交織在此刻的晨光裡。
屬於小小神探趙騰瑞的探案之路,才剛剛啟程。第一卷巷尾枯屍謎影塵埃落定,往後,他仍會跟隨身為刑警的父親、法醫的母親,一同奔赴各個案發現場,以一雙澄澈幼瞳,洞穿層層迷霧,勘破世間詭譎罪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