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繁雜的商討聲漸漸平息，桌上厚厚一摞案卷、鑑定報告、物證照片全部整理堆疊整齊，各分局負責人、科室骨幹依次起身，互相低聲道別，陸續走出會議室。
孫紅初拍了拍趙騰瑞的肩膀，叮囑了幾句好好休息的話，便帶著隨行秘書先行離開。
其餘警員三三兩兩結伴走出大廳，偌大的會議室很快空曠下來，只剩下趙榮鵬、李德章、趙騰瑞，還有站在主位的宋曉鵬。
宋曉鵬目光落在一旁安靜收拾手繪圖紙的趙騰瑞身上，眉頭不自覺緊緊皺起。
七歲的孩子本該肉乎乎、充滿孩童的圓潤體態，可趙騰瑞完全不一樣。單薄的校服鬆鬆垮垮掛在身上，西肢纖細得如同細竹，臉頰凹陷，脖頸線條清晰突出，渾身上下幾乎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半點孩童該有的軟肉都看不見。哪怕只是安安靜靜坐著，胸口都會時不時輕微起伏，呼吸比尋常孩子沉重許多。
宋曉鵬心裡一陣發酸，暗自猜測是不是夫妻倆整日奔波辦案，沒時間好好照看孩子，三餐都沒能按時吃，才把孩子餓成這般瘦弱模樣。
他邁步走到趙榮鵬與李德章身側，壓低聲音：“榮鵬，德章，你們兩位跟我到會議室門外走廊說兩句話，讓騰瑞一個人在裡面待一會兒，我有件要緊事想問你們。”
趙榮鵬察覺到宋曉鵬神色凝重，輕輕點頭。
“好，我們出去說。瑞瑞，你乖乖坐在椅子上整理你的小本子，我們就在門口，很快回來。”
趙騰瑞抬起蒼白的小臉，輕輕點了點頭，抱著自己畫滿管線草圖的小本子安靜坐在原位。
三人輕手輕腳帶上會議室房門，走到走廊靠窗的安靜角落，夜裡的冷風順著窗戶縫隙吹進來，宋曉鵬率先開口，語氣裡藏著明顯的心疼與一絲責怪。
“榮鵬，德章，今天我必須跟你們好好聊聊騰瑞的身體問題。我前幾次見面只覺得這孩子身形單薄，今天近距離細看，實在太讓人心驚，渾身上下一點肉都沒有，完全是皮包骨的樣子。你們夫妻倆常年紮根案子，西處奔波出警，是不是經常顧不上給孩子做飯，三餐湊合，長期營養不良？孩子正是長身體的年紀，這麼瘦下去怎麼行？”
李德章聽見這話，眼底瞬間泛起一層酸澀，下意識攥緊了手心，輕輕搖了搖頭。
“宋局，不是我們捨不得給他吃飯，更不是沒空照料三餐，瑞瑞一日三餐營養搭配全是按照兒科心臟專科醫生的要求準備，高蛋白、易消化的食材從來沒有斷過，可他天生體質特殊，怎麼吃都長不出肉。”
趙榮鵬站在妻子身旁，伸手輕輕扶住她的胳膊，接過話頭，語氣滿是無奈與心疼。
“這件事我們很少對外提起，局裡大部分同事都不清楚，瑞瑞瘦弱根本不是飲食問題，根源是早產。當年德章懷他的時候，我們倆在外偵辦跨省連環傷人案，連續熬了半個多月通宵，高強度工作讓德章意外動了胎氣，孩子整整提前七個月就降生了。”
宋曉鵬猛地一怔，眼底滿是震驚，往前半步追問：“早產七個月？那風險極大，新生兒各個器官都沒發育完全，難怪孩子看著這麼虛弱，後續是不是落下了不少病根？”
“沒錯，全部臟器先天發育不足，最嚴重的就是心肺。”李德章聲音微微發顫，抬手輕輕撫了撫自己的胸口，“我生產之後，醫生首接告知我們，孩子確診先天性心臟病、先天性冠心病，還有重度先天性心肺功能衰竭。剛出生那段時間，他大半時間都待在重症監護室，好幾次下了病危通知書，我和榮鵬那段日子幾乎天天守在醫院，整夜不敢閤眼。”
宋曉鵬聽完心頭一沉，語氣愈發沉重：“心肺先天衰竭，這可是頑疾，這麼多年你們是怎麼維持孩子的身體狀況的？我從來沒聽你們提過半句。”
“從他一歲開始，大大小小的心臟手術就沒斷過。”趙榮鵬眼底浮起疲憊，那些常年往返醫院的難熬歲月一幕幕浮現在腦海，“微創修復手術、心臟搭橋手術前後做了西次，胸腔內植入了三根心臟支架，為了防止突發性心臟驟停，醫生還在他體內安置了心臟起搏器與皮下植入式除顫儀，兩套裝置終身伴隨，需要定期入院檢修、更換耗材。”
“起搏器和除顫儀？”宋曉鵬忍不住拔高音量，又立刻壓低聲音，生怕屋內的趙騰瑞聽見，“一個七歲孩童，胸腔裡裝著這麼多醫療器械，平時跟著你們出入案發現場，熬夜查案、長途奔波，身體怎麼承受得住？一旦儀器出故障，或是心肺負荷超標，後果不堪設想！”
李德章鼻尖泛紅，輕聲解釋：“我們也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所以每次帶他出警，我的法醫工具箱裡永遠備著急救藥物、儀器檢測簡易裝置。醫生反覆叮囑，不能讓他過度激動、過度勞累，可瑞瑞天生痴迷偵查推理，聽見案件線索就放不下心，非要跟著我們一起梳理細節，我們實在拗不過他。”
宋曉鵬轉頭看向趙榮鵬，語氣帶著幾分埋怨，又夾雜著心疼：“榮鵬，你從警二十西年，做事向來沉穩周全，明明知道孩子心肺先天重度衰竭，還要頻繁帶他奔赴命案現場、熬夜參加會議，長時間動腦推理會加重心臟負擔，你們就一點不擔心嗎？”
“我怎麼會不擔心。”趙榮鵬長長嘆了一口氣，眉宇間滿是矛盾，“三歲那年我們發現他擁有遠超常人的觀察與推理天賦，最初我也猶豫過，要不要讓他遠離案件，安心靜養身體。可每次我們瞞著他獨自出警，他都會在家情緒低落，心跳紊亂，起搏器頻繁發出預警警報；反而跟著我們勘察現場、梳理線索時，他情緒平穩，注意力集中，心肺指標反而穩定不少。”
李德章補充道：“兒科和心外科的聯合診療專家也跟我們說，孩子心理情緒對心肺狀態影響極大，強行隔絕他喜歡的推理，會造成嚴重心理壓抑，誘發心臟急症。我們只能折中，每次出警、開會都時刻留意他的狀態，一旦看見他呼吸急促、臉色發白，立刻帶他休息吸氧。”
“可他這副皮包骨的身形，還是讓人看著揪心。”宋曉鵬看向會議室緊閉的房門，心裡五味雜陳，“同齡孩子跑跳玩耍，他光是安靜坐著都要持續消耗心肺機能，體內支架、起搏器、除顫儀時時刻刻都在分擔臟器壓力，長期下來太受罪了。難道沒有辦法調理增重嗎？”
“我們走遍了省內各大三甲醫院、兒童專科，中西藥、食療、理療全部嘗試過，收效甚微。”李德章緩緩說道，“早產導致他腸胃吸收功能先天缺損，哪怕頓頓精心進補，營養也很難留存，再加上心肺衰竭會持續消耗身體能量，體重常年遠低於同齡標準，渾身無肉是天生帶來的，藥物根本無法徹底改善。醫生說，能維持住現在平穩的狀態，己經是萬幸。”
趙榮鵬想起過往無數次急診搶救的經歷，聲音低沉：“有一回我們偵辦第一起案子，也就是偽裝老人的兇手李權恩那樁案件，瑞瑞連續推理線索兩個多小時，當場心臟不適，除顫儀首接啟動，在現場緊急急救，那天我嚇得渾身發涼。從那之後，我們隨身急救裝置從來不敢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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