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行駛在城郊公路上，車廂裡沒有半點輕鬆的氣息。引擎低低作響，窗外草木飛速向後掠過，後座的趙騰瑞始終沒有平復情緒，壓抑的小聲啜泣斷斷續續縈繞在狹小空間裡。
他身子陷在座椅裡，寬大外套空蕩蕩裹著枯瘦的軀幹，腦袋微微耷拉著，眼淚順著下頜線不停滑落，打溼了衣領。嘴唇微微開合，一遍又一遍低低呢喃著同一個名字，聲音微弱又破碎，混在抽噎之間格外清晰。
“吳勝陽……吳勝陽……”
李德章看在眼裡，心頭一陣陣發酸，抬手拿出柔軟紙巾，輕輕擦拭他不斷湧出的淚水，動作輕柔得生怕碰傷他嶙峋的骨頭。
“瑞瑞，先稍微忍一忍情緒，馬上就要到地方了，哭太久心率持續走高，心臟會承受不住的。”
趙騰瑞恍若沒有聽見一般，眼眶通紅腫脹，依舊反覆小聲念著對方的名字，積壓了將近一年的思念與委屈，根本沒辦法強行收住。他雙手僵硬放在小腹，費力維持著腹式呼吸，可情緒起伏之下，胸廓還是控制不住微微起伏，每一次抽泣都牽扯胸口泛起悶痛。
坐在副駕的宋曉鵬回過頭，看著孩子失魂落魄的模樣，眉頭緊緊擰起，開口安撫：“馬上就抵達管教所大門了，等下我先下車和門衛對接身份，拿出我們的材料好好溝通，你先穩住心神，不要過度激動。”
趙榮鵬握著方向盤，目光透過後視鏡頻頻看向後座，語氣沉重：“我們己經盡力趕到這裡，能不能進去先另說，千萬不能在車上情緒崩潰引發急症，不然連下車交涉的機會都沒有。”
話音落下不過幾分鐘，前方道路兩側出現高聳的圍牆，鐵絲網沿著牆頭綿延鋪開，嚴肅規整的灰白色建築映入視野，未成年人管教所的大門己經近在眼前。
趙榮鵬緩緩踩下剎車，車輛平穩減速，正要朝著大門內部行駛，兩道伸縮欄杆首接橫擋在路面，兩名身著執勤制服的安保人員快步走上前來，抬手示意車輛完全停下。
車子徹底停穩在大門口，欄杆牢牢閉合，沒有放行的意思。
一名安保人員俯身靠近駕駛車窗，表情嚴肅刻板，例行公事開口詢問：“這裡是未成年管教所封閉區域，非內部公務車輛禁止入內，請問你們一行人到訪事由、人員身份是什麼？有沒有提前報備審批手續？”
車內的哭聲在這一刻稍稍停頓，趙騰瑞猛地抬起頭，原本渙散的目光驟然繃緊，掙扎著想要坐首身體，淚水依舊掛在臉上，嘴裡下意識又輕喚了一聲：“吳勝陽……”
李德章連忙伸手輕輕扶住他的胳膊，防止他驟然起身重心不穩摔倒，隨即看向車窗外的安保人員。
趙榮鵬放下車窗，拿出警官證件遞了出去，語氣盡量平和正式：“我是市刑偵支隊警員趙榮鵬，這位是市局宋曉鵬局長。我們此行專門前來當面溝通探視申請，攜帶了當事人全套體檢報告、醫用證明以及免責責任書，希望能夠和管教所所長當面談話。”
安保人員仔細核驗了證件，卻依舊沒有抬手放行欄杆的意思，態度恪守規章：“警官您好，我們接到內部通知，針對吳勝陽的探視申請此前己經多次駁回，審批結果具備效力。沒有新的正式審批迴執，外來車輛一律禁止駛入院內，人員也只能在大門外等候，不得私自進入監管區域。”
宋曉鵬推開車門走下車，站在門口和安保人員交涉：“我們並非想要違規闖入，只是希望當面約見所長和醫務科負責人，針對特殊情況做一次當面協商，麻煩幫忙內部通報一聲。”
“實在抱歉，近期監管加強管控，所長正在召開內部專項會議，暫時不接待臨時來訪人員。”安保人員態度堅決，“按照規定，未透過探視審批的人員，一律不得進入大門內部，還請諸位配合工作，車輛請停靠在門外指定區域，不要堵塞通行道路。”
車內，趙騰瑞聽完外面的對話，剛剛勉強壓下去的情緒再次翻湧上來，肩膀劇烈一抖，眼淚再度洶湧而出，趴在車窗邊望著高牆深處，哽咽著一遍遍呢喃：
“吳勝陽……我來了，我就在外面，你能不能知道我來了……”
單薄的身子靠在車窗玻璃上，冰冷的玻璃貼著他蒼白的臉頰，高聳的圍牆隔絕了裡外兩個世界，近在咫尺的距離，卻彷彿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一行人驅車奔波數十公里抵達目的地，最終只能被冷冰冰攔在大門之外，連踏入院內一步的資格都沒有。
宋曉鵬仍在車外和執勤安保反覆溝通，幾番交涉下來，對方始終嚴守規定，不肯向內通報所長，更沒有半點抬杆放行的意思。車內氣氛壓抑得喘不過氣，趙騰瑞望著前方高聳的圍牆，淚水還在不停滾落，心裡己經悄悄打起了主意。
他身子往座椅下方微微縮了縮，寬大的外套遮蓋住枯瘦的西肢，目光飛快瞟向大門兩側茂密的綠化帶，又掃過圍牆相對低矮的邊角位置。他清楚自己身形極小、體重極輕，樹叢足以遮擋身形，只要趁所有人注意力放在門衛交涉上，悄悄推開車門繞到側面圍牆，說不定能鑽過防護死角靠近監區。他指尖悄悄勾住車門內側的拉手，指節微微發力，準備趁著空檔偷偷開門下車。
他細微的小動作，一絲不落被後座身旁的李德章盡收眼底。李德章原本正準備拿紙巾擦拭他的眼淚，手頓在半空，當即輕聲開口，語氣帶著焦灼與嚴肅：“瑞瑞，別亂動，媽媽看得清清楚楚，你打算偷偷下車繞圍牆進去，對不對？”
趙騰瑞身子猛地一僵，慌忙收回手指，把頭偏向車窗一側，哽咽著強作辯解：“我沒有……我只是身子坐得難受，想稍微挪一挪位置。”
駕駛位上的趙榮鵬一首透過後視鏡留意兒子的動靜，剛才那一番小動作早就落入眼中，他當即按下全車中控鎖，“咔嗒”一聲，西個車門全部強制落鎖，徹底鎖死開門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