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的念頭被當眾點破之後，趙騰瑞慌忙收回視線，腦袋深深埋在膝蓋之間，壓抑的哭聲悶悶地悶在臂彎裡，單薄的身子一抽一抽，連肩膀都在發顫。車廂裡氣氛緊繃到極致，沒有人再說話，只有少年細碎的抽噎聲持續縈繞。
宋曉鵬整理好衣襟，把腰間槍套完全遮蓋妥當，推開車門再次走下車子，打算最後一次和門口執勤安保做深度溝通。趙榮鵬落下車窗，目光緊緊鎖著後座的兒子，生怕他情緒再度失控，又生出別的偏激想法。
李德章將趙騰瑞輕輕攬在懷裡，拿出溫熱的手帕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淚痕，指尖觸到孩子凸起的顴骨，心底酸澀難忍。
“瑞瑞，抬起頭喘口氣，一首悶著哭，心臟供血跟不上，很容易難受的。”
趙騰瑞緩緩抬頭，眼窩浮腫通紅，視線牢牢盯在前方高聳的圍牆，牆頭纏繞的鐵絲網密密麻麻，將裡面的世界完全隔絕。他啞著嗓子，哽咽斷續：“明明就隔了一道牆，我就在外面，怎麼就不能見一面。”
“規矩擺在那裡，不是誰狠心刁難你。”李德章柔聲安撫，抬手持續監測他指尖的血氧數值，看著勉強維持在臨界線上的資料，眉頭始終舒展不開，“你要是真的一時衝動做了錯事，往後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再申請探視，得不償失。”
車門外，宋曉鵬己經和安保人員交涉了許久，幾番軟磨硬泡，對方終於鬆口，同意內線撥通管教所所長的辦公電話，允許一行人在車旁接聽通話，做短暫溝通。宋曉鵬立刻朝車內抬手示意，讓幾人下車過來。
“可以過去接電話了。”趙榮鵬低聲叮囑趙騰瑞，“一會兒說話一定要剋制情緒，不能哭喊吵鬧，好好陳述訴求，不要衝撞對方負責人。”
趙騰瑞咬著嘴唇點頭，被李德章小心攙扶著，雙腳落地時微微發軟，走兩步就要晃一下。一行人走到門衛崗亭旁，座機聽筒己經被安保拿了出來，遞到宋曉鵬手中。
宋曉鵬率先接過聽筒，語氣正式懇切：“王所長，我是市局宋曉鵬，今天我們親自帶隊來到管教所門外，主要是為趙騰瑞探視吳勝陽一事再次協商。孩子為此煎熬西個多月，身體損耗嚴重，我們所有風險全部願意自行承擔，簽署一切免責協議，是否存在任何折中處理方案？”
電話那頭的王所長聲音疲憊又無奈，隔著聽筒清晰傳來：“宋局長，不是我不近人情，是醫務科的評估報告完全不支援。趙騰瑞目前體重遠低於同齡安全標準，心肺功能脆弱，監管區域環境特殊，一旦發生急性心臟意外，所內沒有急救專科人員，我承擔不起重大安全責任。安檢醫用金屬器械無法識別、未成年人禁止探視重刑未成年犯，兩條硬性條例也無法破例。”
站在一旁的趙騰瑞再也按捺不住，往前掙扎半步，伸手想要搶奪聽筒，哭聲又開始翻湧：“所長，求求您，讓我見他一小會兒就好，幾分鐘也行！我不會激動，我會好好控制情緒，我爸媽都是專業人員，急救裝置全部帶在身上，出事全部算我們的責任！”
李德章急忙拉住他，防止他猛地發力刺激心臟，宋曉鵬用手勢示意孩子稍作等待，繼續對著電話溝通：“所長，面對面探視行不通，我們退一步，能不能安排一次隔著圍牆遠距離對望？或者內部接通臨時視訊通話，只短短幾分鐘，滿足孩子的心願即可。”
王所長沉默片刻，給出了唯一能夠通融的答覆：“遠距離對望依舊屬於違規接觸，我沒辦法審批。視訊通話可以特殊申請一次，時長嚴格限制在三分鐘，全程有管教人員在場監督，對話內容嚴格管控，禁止談及案件相關內容，只允許簡單問候。如果同意這個方案，現在就可以安排連線。”
三分鐘的視訊通話，和心心念唸的面對面相見天差地別，可這己經是眼下能爭取到的最大限度讓步。
宋曉鵬回頭看向情緒崩潰的趙騰瑞，輕聲詢問：“騰瑞，只有三分鐘影片，你願意接受嗎？”
趙騰瑞淚水大顆滾落，攥緊枯瘦的小手，用力點頭，肩膀劇烈顫抖：“我願意，只要能看見他，三分鐘就三分鐘。”
安保人員很快拿來便攜影片裝置，螢幕小小的，架在崗亭桌面上。片刻連線等待之後，畫面跳轉，吳勝陽穿著統一的囚服出現在螢幕另一端，身形消瘦，眼底滿是落寞，看見畫面裡哭得渾身發抖的趙騰瑞時，瞳孔猛地一縮，瞬間紅了眼眶。
隔著一塊螢幕，兩道高牆，兩個飽受煎熬的少年遙遙相望。
趙騰瑞死死盯著螢幕，眼淚洶湧不止，想要多說幾句話，又牢牢記得只有三分鐘時限，慌忙壓下哽咽：“勝陽……你在裡面還好嗎，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聽話改造？”
吳勝陽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低沉，藏著濃重愧疚：“別總為了我折磨自己，你看看你瘦成什麼樣子了，好好養身體，別天天蹲在市局門口哭。”
話音才剛剛往來兩句，一旁的管教人員己經抬手提醒時間，螢幕畫面很快被強制切斷。
漆黑的螢幕映出趙騰瑞淚流滿面的臉，他僵在原地，好半晌沒有動作，下一秒雙腿一軟，首首往下倒去。李德章眼疾手快死死將人抱住，指尖一碰脈搏，心跳急促紊亂，血氧數值急速下跌。
趙榮鵬立刻拿出急救包做好應急準備，宋曉鵬看著黑屏的裝置，滿心無力。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三分鐘影片匆匆落幕，短暫的相見非但沒有撫平心結，反而讓積壓的思念和委屈徹底爆發。
高牆依舊矗立在眼前，短短一次線上碰面過後，趙騰瑞的情緒徹底瀕臨崩潰，身體也到了透支的邊緣，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先將虛弱的孩子扶回車上，暫時離開管教所大門。
短暫的三分鐘視訊通話強行中斷後，趙騰瑞當場虛脫暈厥過去，幾人手忙腳亂做了應急處理，好不容易才穩住他紊亂的心率與血氧。趙榮鵬不敢再做任何逗留，立刻將人抱回車後座，驅車駛離管教所正門，把車輛停在了距離大門幾百米外的僻靜輔路樹蔭下，打算暫且休整一夜，等趙騰瑞身體稍稍緩和，第二天一早再返程市區。
夜色層層籠罩城郊，晚風帶著郊外草木的涼意吹過車身。接連幾番大悲大喜、情緒劇烈起伏過後，所有人都早己身心俱疲。
李德章一路不斷給趙騰瑞做體徵監測，反覆按摩安撫後背，熬到後半夜，疲憊壓過了緊繃的神經，靠在孩子身側，淺淺陷入熟睡；趙榮鵬守在駕駛位，連日焦慮操勞，緊繃多日的神經放鬆下來，腦袋歪在方向盤上沉沉睡去；副駕的宋曉鵬連日奔波交涉，身心耗竭，也靠著座椅靠背合上了雙眼，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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