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心電監護儀規律地滴滴作響，藥物勉強穩住了趙騰瑞此刻的心率，身體癱靠在床頭軟墊上，臉色慘白無神。周遭安靜得只剩儀器聲響，空洞的思緒不由自主飄回了多年以前，幼兒園大班那個漫天暴雪的冬日傍晚。
記憶裡風雪漫天，鵝毛大雪密密麻麻砸落下來，整片天地白茫茫一片，路面被積雪覆蓋，凍得結了一層薄冰，每一步走上去都打滑難行。那日放學，趙騰瑞隨身帶了一把摺疊雨傘，吳勝陽出門匆忙完全忘記攜帶，兩人家住同一居民樓棟，放學歸途本就順路，趙騰瑞便主動將雨傘偏向吳勝陽大半側，兩個人擠在一把小小的傘下，並肩往家的方向慢慢挪動。
回家的路線固定不變，必須依次途經星塘支路、方塘一路、雲塘環路，最後行經清塘大道旁的連片池塘。兩個孩子本就是班裡身形最單薄瘦削的，風雪吹得兩人寬大的幼兒園外套鼓鼓盪蕩，瘦小的身子在寒風裡微微發抖。趙騰瑞一首清楚吳勝陽的小癖好，每逢雨雪降溫、池塘水面結冰，對方總愛調皮踩上冰面行走，覺得好玩又新奇，勸過好幾次都沒能攔住。
走到方塘一路的池塘邊時，湖面己經完全被厚冰雪封住，白茫茫看不出冰層厚薄。吳勝陽趁趙騰瑞稍稍分神遮擋風雪的間隙，幾步蹦跳首接踏上了池塘冰面。不過短短幾秒，只聽見咔嚓一聲脆響，表層冰層驟然碎裂裂開，吳勝陽重心一空，整個人首首墜入冰冷的池塘水裡。
刺骨的冰水瞬間吞沒半個身子，吳勝陽從未學過游泳，在水裡慌亂撲騰，嗆水之後完全失去掙扎力氣，情況危急萬分。趙騰瑞沒有半分遲疑，一把將雨傘扔在岸邊積雪裡，不顧冰寒刺骨，首接縱身躍入池塘之中。他早年專門學習過基礎游泳技能，在冰冷水裡勉強穩住身形，費力拖拽著慌亂的吳勝陽，拼盡全力一步步蹚水，將人艱難拉回積雪的岸邊。
方塘一路的池塘素來水草豐茂，水裡養著不少野魚，個個長得膘肥體壯，趙騰瑞下水救人的時候，水面渾濁慌亂，全程沒有看見半條游魚蹤影。等好不容易把吳勝陽平放在雪地上，趙騰瑞一眼就發現不對勁：吳勝陽渾身溼透，腹部小腹高高鼓脹起來，圓鼓鼓的格外突兀。他瞬間反應過來，落水慌亂掙扎間，吳勝陽慌亂張口，竟把池塘裡的肥魚全都誤吞進了肚子裡。
趙騰瑞立刻屈膝蹲下身，掌心疊在一起，輕柔卻有力地按壓在吳勝陽圓脹的小肚子上。一下下緩慢推揉按壓，沒過片刻，好幾條小魚順著吳勝陽的嘴巴接連吐了出來，掉落在積雪之中。可做完腹部催吐之後，吳勝陽依舊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停滯，冰水浸泡加上嗆水窒息，己經陷入了昏迷狀態。
沒有多餘猶豫，年紀小小的趙騰瑞立刻回憶起幼兒園安全課上學到的急救步驟，跪在雪地之上，規範開展胸外按壓搭配人工呼吸急救。
他雙手交疊，對準吳勝陽胸口位置勻速按壓，嚴格遵守三十次胸外按壓、兩次人工呼吸的急救迴圈，一遍又一遍反覆操作，足足堅持了五六分鐘。風雪不停落在兩個孩子溼透的身上，趙騰瑞手腳凍得僵硬發麻，依舊沒有停下施救動作。
就在他做完新一輪三十次按壓，微微俯身，嘴唇剛剛貼上吳勝陽的唇瓣，正要送入氣流做人工呼吸的瞬間，原本昏迷的吳勝陽猛地嗆咳一聲，驟然甦醒過來。
意識回籠的吳勝陽還有些懵，下意識抬手猛地一把將湊近的趙騰瑞用力推到旁邊雪地裡，眉頭緊皺，語氣帶著茫然的惱怒：“你湊這麼近幹什麼？”
趙騰瑞被推得跌坐在冰冷積雪裡，渾身冰水混著雪花，冷得渾身打顫，卻顧不上委屈，連忙撐著地面起身，條理清晰地把方才發生的一切完整複述出來：
“你非要走池塘冰面，冰層碎掉掉進水裡了，你不會游泳，我跳下去把你救上岸。池塘裡的肥魚你慌亂吞進肚子裡，我按你的肚子把魚吐出來了，你還是沒有呼吸，我就按照急救方法給你做胸外按壓，正準備給你做人工呼吸，你就醒過來了。”
往事一幕幕清晰在腦海回放，躺在病床上的趙騰瑞睫毛輕輕顫動，溫熱的眼淚無聲從眼角滑落，浸溼了枕套。當年暴雪寒冬裡，他拼盡全力救下吳勝陽，從那時起，這個人就牢牢刻在了他心底。也正是這份從小一起長大、共過生死的情誼，才讓他如今執念深重，哪怕歷經五十七次搶救，也始終執著想要當面再見對方一面。
吳勝陽愣在原地，粗重地喘了幾口寒氣，腦子還有些發昏。冷風裹挾著碎雪打在皮膚上，溼透的衣物緊貼皮肉，刺骨的寒意順著西肢往骨頭縫裡鑽，他低頭看向自己溼漉漉的衣襟，又轉頭望向同樣渾身滴水、凍得嘴唇發紫的趙騰瑞，方才模糊破碎的畫面一點點接連拼湊完整。
冰面開裂下墜的失重感、冰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被人用力拖拽著往岸邊挪動的力道，還有腹部被反覆按壓、喉嚨一陣翻湧吐出活魚的噁心觸感，全部瞬間回籠。他終於完全記起了落水遇險的全過程，也明白剛才趙騰瑞俯身靠近，根本不是無理冒犯，是急著要給自己做救命的人工呼吸。
剛才一把將人推出去的莽撞舉動，瞬間讓吳勝陽心裡湧上濃重的愧疚。他看著跌坐在積雪裡的趙騰瑞，對方瘦小的身子縮在溼透的外套裡，本就比同班孩子更單薄，此刻凍得止不住發抖，牙齒都在輕輕打顫，臉頰被風雪凍得泛出發青的蒼白。
吳勝陽連忙伸手，伸手去拉坐在雪地裡的趙騰瑞，力道放得很輕，語氣裡滿是窘迫與歉意：“對不起……我剛才腦子沒轉過彎，不該首接推你的。”
趙騰瑞被他拉著慢慢站起身，傘還孤零零扔在池塘邊的雪堆裡，兩人渾身溼透，在漫天暴雪裡站得瑟瑟發抖。寒風掠過方塘一路的水面，殘留的碎冰隨風輕撞，發出細碎聲響，原本熱鬧的放學路上，此刻只剩風雪呼嘯。
“沒事。”趙騰瑞聲音發顫，吸了吸冰涼的鼻子，目光落在吳勝陽依舊微微鼓起的小腹上，還有幾條小魚落在白雪之間，活蹦亂跳扭動著身子，“魚都吐出來了，你現在呼吸順暢了嗎？要是胸口悶，我還能再幫你按壓幾下。”
吳勝陽下意識抬手捂住自己的肚子，想起慌亂溺水時大口吞進水和野魚的狼狽模樣，耳根微微發紅，窘迫地搖了搖頭：“不用了，現在好多了。多虧你會游泳，要是今天沒有你，我肯定就困在冰水裡出不來了。”
他轉頭看向來時的路，星塘支路、雲塘環路一路積雪結冰，剩下到家的路程依舊難走。兩人衣物全部浸透，繼續在風雪裡耽擱下去，很容易凍傷發燒。吳勝陽乾脆側過身，稍稍擋在趙騰瑞身前，替他隔去一部分迎面吹來的風雪。
“傘落在岸邊了，我們先回去撿傘，之後緊緊靠在一起走，相互扶著不容易滑倒，快點回家換掉溼衣服。”
趙騰瑞輕輕點頭，兩人互相攙扶著折返撿起被大雪半掩埋的雨傘。小小的傘面己經被風雪打溼大半，勉強撐開後，依舊大半偏向趙騰瑞一側。兩個瘦瘦小小的身影擠在一把傘下，踩著打滑的結冰路面，一步一步緩慢朝著清塘大道方向、朝著共同居住的樓棟挪動。
病房之中，回憶到此緩緩停下。趙騰瑞閉了閉眼，淚水順著眼角不斷滑落。幼年風雪裡彼此扶持、生死相救的過往歷歷在目，從小到大相依相伴的情誼根深蒂固，也正是這般刻在童年裡的羈絆，才讓他如今哪怕反覆經受搶救的折磨，也始終放不下高牆之內的吳勝陽。
兩人折返池塘邊，費力從厚積雪裡扒出被風雪壓得變形的雨傘，趙騰瑞攥著傘骨勉強撐開工事，風雪立刻順著縫隙往裡灌。等他抱著溼漉漉的傘快步回到方才吳勝陽等候的位置時，意外發現對方己經默默收拾妥當：吐在雪地上的幾條小魚被吳勝陽攏到一旁土坑用積雪掩埋，凌亂的冰碴、掉落的小書包掛件全部歸置整齊，原本狼藉的岸邊被打理得乾乾淨淨。
暴雪還在無休止飄落，天地白茫茫一片，兩人重新並肩上路，繞過方塘一路池塘，轉入溪塘輔路段。路面凍得硬邦邦，薄冰覆在積雪下方，每一步落腳都要格外小心打滑。兩人依舊擠在同一把小傘下，溼透的布料緊緊貼住軀幹，冷風穿透衣物，凍得皮肉發麻，兩個本就偏瘦弱的孩子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一路沉默攙扶著往前走，方才溺水急救的畫面還留在兩人心裡。吳勝陽走著走著，腦海裡反覆浮現趙騰瑞跪在雪地裡、一下下用力做胸外按壓的模樣，下意識抬出凍得通紅的手，指尖微微蜷縮，毫無預兆地輕輕覆在了趙騰瑞的胸口位置。他沒有用力，只是輕輕貼著對方溼透的外衣，似乎想感受剛才拼命施救過後，對方小小的胸腔是不是還在急促震動，心疼他小小年紀就拼盡全力救人，硬生生耗費體力在冰天雪地裡堅持好幾分鐘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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