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內科病房窗外的景色，己經悄悄換了模樣。從五月連綿的陰雨，六月難熬的酷暑，再到如今秋風捲起落葉，整整半年時光悄無聲息地流逝。距離上一次趙騰瑞深夜私自闖入管教所誘發心臟急症、被緊急送醫搶救，己經過去六個月。這半年裡，他被困在醫院與家中兩點一線之間，反反覆覆經歷搶救、休養、心律再次紊亂的迴圈，始終沒能踏上去往管教所的路，一次都沒能。
心電監護儀每日不分晝夜滴滴作響，輸液針管在胳膊上紮了拔、拔了扎，五十七次生死急救刻在他瘦弱的身體上，也死死困住了他想去見吳勝陽的腳步。白天他扶著病房落地窗向外張望，望向城郊管教所的方位；夜裡躺在床上閉上眼，腦海裡翻來覆去浮現的，全是幼兒園那場暴雪天、空港大道長椅上，吳勝陽小心翼翼貼在自己胸口、為他感知心跳的模樣。
他心裡時時刻刻懸著一塊大石頭，無從知曉高牆之內的吳勝陽如今過得如何。
不知道一日三餐能不能吃飽，從前吳勝陽飯量就小，自從父親離世、家裡被討債的人輪番騷擾之後，更是常常餓肚子；不知道改造訓練強度大不大，吳勝陽本就身形單薄，能不能扛住每日固定的作息勞作；不知道他會不會常常一個人發呆，會不會還在記恨當初，是自己提供關鍵線索，最終讓警方鎖定了老宅無名屍案的嫌疑人，把他送進了未成年管教所。
一想到這件事，趙騰瑞的胸口就驟然泛起一陣悶痛，體內起搏器輕微的嗡動感隱隱傳來，下意識攥緊了身下的床單，指節用力到發白。
旁人只清楚是吳勝陽犯下刑事案件，理應接受法律懲戒，就連趙榮鵬、李德章、宋曉鵬也無數次寬慰他：偵破案件是理所應當的職責，查出真相不是他的錯。可所有道理，都安撫不了趙騰瑞心底深處沉甸甸的自責。
是他最先察覺到案件疑點，順著蛛絲馬跡一步步指向了唯一的嫌疑人；是他在審訊室裡，獨自留下來和昔日同窗對話，撬開了吳勝陽緊閉的嘴，讓對方坦白了全部作案緣由。等於說是他，親手推開了兩人之間最後一道屏障，將一路陪著自己長大、數次心疼呵護自己心臟、被自己從冰塘水裡救回來的小夥伴，送進了隔絕一切自由的高牆之中。
“是我……是我把勝陽送進去的……”
病房裡空蕩蕩的，只有儀器的聲響相伴，趙騰瑞微微側躺，肩膀輕輕顫抖，細碎的呢喃獨自飄散在空氣裡。
他還記得從小到大所有細碎的瞬間。上學路上，吳勝陽永遠主動走靠近水塘、馬路的危險一側；每當他呼吸不暢、胸口發悶停下腳步，吳勝陽第一時間停下玩耍，安靜守在他身邊；暴雪寒天裡，那一整晚的相互依偎，對方掌心牢記著自己胸腔內每一處人工心臟、起搏器、除顫儀的位置，拼盡全力護著他不受寒氣傷害。
那樣一個處處惦記自己安危的朋友，最終落得這般結局，揭發真相的人偏偏是他。
“他會不會特別怨我？”趙騰瑞眼眶通紅，淚水無聲浸溼枕套，小聲自問，“那天在審訊室，他看見是我問話的時候，滿眼都是不敢相信……後來視訊通話短短三分鐘，他只勸我好好吃飯養好身體，半句責怪的話都沒有。越是這樣，我心裡越難受。”
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李德章端著溫熱的養胃粥走進病房，一眼就看見兒子蜷縮在床上、滿臉淚痕的模樣，心頭猛地一揪，連忙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撫過他單薄的後背。
“瑞瑞，又在想勝陽了？”李德章的聲音溫柔又酸澀，刻意放低音量，生怕刺激到他脆弱的心臟，“這半年來你天天胡思亂想，情緒壓抑，才總是引發心律失常頻繁搶救。當初案子的真相早晚都會查出來，就算不是你發現線索，警方也會查到他的身上，不能所有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啊。”
趙騰瑞緩緩抬起佈滿淚痕的臉，聲音沙啞無力：“媽，話是這麼說，可第一個看穿他的人是我。我們從幼兒園一起走到小學，他什麼心事都會告訴我，唯獨這件事藏在了心底，被我拆穿的時候，他得多失望。”
“勝陽犯下錯事，是被家裡討債的困境逼到了絕境，他自己心裡也清楚觸犯了法規，需要承擔後果。”李德章拿起紙巾，一點點擦去他臉頰的淚水，“宋警官一首幫咱們打聽訊息，前段時間反饋來說，勝陽在管教所表現十分積極，主動參加勞動改造，作息規律，沒有消極頹廢，一切都還算安穩。”
聽到這句訊息，趙騰瑞緊繃的身體稍稍鬆弛了一絲，眼底亮起一絲微弱的光亮，轉瞬又被愧疚覆蓋：“僅僅只是安穩而己。原本我們這個年紀，應該每天一起放學走路、一起在路邊長椅休息，而不是他被困在高牆裡，我困在病床上，整整半年見不到一面。”
正說著，趙榮鵬推門走入病房，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審批完畢的紙質檔案，神情帶著連日奔波後的疲憊，卻藏著一絲難得的釋然。他走到病床邊，將檔案輕輕攤開在床頭櫃上。
“瑞瑞，告訴你一件事。這半年，我和宋曉鵬前後遞交了十幾次探視申請，結合你這陣子身體複查報告、五十七次急救的醫療診斷證明，上級部門綜合考量特殊情況，終於正式批准了你的探視資格。所有安檢金屬、身體健康、未成年人探視的限制條款，全部開啟特殊綠色通道，明天，我們就能去管教所見吳勝陽。”
突如其來的訊息衝擊著趙騰瑞的心神，他怔怔地盯著那份審批單，整個人僵住好幾秒，隨即嘴唇微微顫動，積攢了半年的思念、愧疚、擔憂交織在一起，大顆的眼淚洶湧滾落。半年的煎熬等待，無數個日夜的自我煎熬，終於迎來了可以當面再見摯友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