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沒有絲毫減弱的勢頭，大片雪花持續盤旋飄落，落在空港大道空曠的路面上，很快積起薄薄一層白毯。石質長椅冰涼刺骨，兩個瘦小的孩子依舊並排平躺在上面，身體緊緊挨在一起取暖，收攏的雨傘斜靠在扶手邊，只能勉強遮擋頭頂小範圍落雪，寒風依舊從西面八方鑽過來，吹得兩人溼透的外套不停微微晃動。
吳勝陽的手掌自始至終都輕輕貼在趙騰瑞的胸口，沒有半點挪開的意思。他的掌心己經凍得發紅發僵，指腹微微發麻，卻依舊耐心緩慢地摩挲著布料下方的輪廓。隔著浸水繃緊的衣物，心臟起搏器方正硬實的邊角、體內除顫儀偏橢圓的凸起輪廓格外分明，就連血管位置支架撐起的細微凹凸起伏，都能一點點分辨出來。他動作放得極輕，每一次觸碰都小心翼翼，生怕稍微加重一點力道，就會壓迫到皮下的人工心臟，或是磕碰損傷內部精密的器械。
趙騰瑞閉著眼睛小憩，呼吸緩慢而淺淡，胸廓隨著呼氣吸氣平緩起伏。他能清晰感受到掌心持續的觸感，許久之後，才緩緩掀開眼皮，側過頭看向身側的吳勝陽，聲音虛弱又軟糯，帶著被寒風吹出來的沙啞。
“你的手一首放在我胸口，不累嗎？外面雪這麼大，你的手背都凍紅了。”
吳勝陽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兩人相貼的位置，指尖依舊保持著極輕的觸碰幅度，語氣認真又執拗。
“不累的，我多摸著一點，就能一首感受你的心跳。人工心臟跳起來和普通人本來就不一樣，加上起搏器調控節律，我盯著一點，萬一心率突然變快、變得雜亂，我能第一時間發現。比起手凍冷，你的心臟出事才更可怕。”
趙騰瑞輕輕嘆了口氣，小幅度轉動了一下脖頸，雪花落在他的眉梢，轉瞬就融化成細小水珠。
“現在心率很平穩，沒有亂跳，你完全不用一首這樣守著。不如把手收回去，揣進衣服口袋裡暖一暖，凍傷了手，回家之後寫字、拿東西都會疼。”
“我收回去容易，可我心裡放不下。”吳勝陽抿了抿凍得泛紫的嘴唇，眉頭輕輕蹙起，“我忘不了醫生說過的話，你的原生心臟先天錯位完全無法修復，全部依靠人工心臟供血，血管裡的支架負責疏通管路，起搏器和除顫儀是兩道保命關卡。今天冰水浸泡加上高強度急救，低溫很容易讓血管收縮，支架部位容易出現痙攣，我多觸控感受一會兒，心裡才能踏實。”
趙騰瑞看著他固執的模樣，無奈地輕輕扯了扯嘴角，眼底卻漫開一點暖意。
“你明明只是和我一樣上幼兒園大班的小朋友，卻把所有手術細節記得比我的爸爸媽媽還要清楚。平時在學校上課，別的同學只會和我們比高矮、比跑步快慢，只有你時時刻刻記著我身體裡面裝了多少東西。”
“那是當然，別人可以不在意，我不能不在意。”吳勝陽微微抬高一點聲調，孩童的語氣裡滿是堅定，“我們每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回家，你出事，我就是第一個要負責的人。今天如果不是我貪玩踩冰落水，你根本不需要下水受凍，更不需要透支體力做胸外按壓。現在我多守著你的心跳，算是我彌補過錯。”
“都說了不用一首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趙騰瑞伸出沒有被壓住的小手，輕輕覆在吳勝陽的手背上，想要輕輕往上抬，試著將對方的手掌挪開，“施救是我自願做的，就算換做別的同學落水，我只要有能力，也會伸手救人。不能因為好心救人，反倒讓你一首活在愧疚裡。”
吳勝陽的手微微抗拒，沒有順著力道抬起來，依舊牢牢貼在趙騰瑞的心口位置，只是力道又放柔了幾分。
“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做不到不擔心。你摸一下你自己的肋骨和胸骨，本來就比正常孩子突出很多，皮下幾乎沒有脂肪緩衝，所有器械全都緊貼著皮肉。現在躺在冷椅子上，身體溫度持續下降，人工心臟的運轉負荷會越來越大，我必須持續確認狀態。”
趙騰瑞安靜下來，不再勉強挪開對方的手，只是微微加深呼吸，讓胸廓起伏更明顯一些，方便吳勝陽感知心跳節奏。
“那你打算一首摸到我們起身回家為止嗎？胳膊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之後會僵硬痠痛的。”
“痠痛只是小事，忍一忍就過去了。”吳勝陽答道，指尖慢慢劃過一處硬質凸起，精準辨認出那是體內除顫儀的位置，“上次你感冒發燒住院，我去病房探望的時候，親眼見過醫生除錯起搏器。機器只要受到外力擠壓、低溫刺激，都有可能出現引數偏移，一旦起搏頻率異常，你馬上就會心悸頭暈。現在這種暴雪低溫環境，風險比平時高出好幾倍，我絕對不能鬆手。”
“其實醫院給器械做過防低溫防護層，短時間受冷不會立刻故障的。”趙騰瑞耐心解釋著，語氣平緩柔和，“我經歷過很多次冬天降溫，只要不是長時間在戶外凍幾個小時，基本不會有問題。我們只是在這裡躺下來休息十幾分鍾，不用過度緊張。”
“十幾分鍾也不行，風險沒有大小之分，只要有一點點機率，我就要防住。”吳勝陽的腦袋往趙騰瑞這邊又靠了靠，肩膀緊緊貼合在一起，用身體擋住更多寒風，“我記得醫生舉過例子，冠狀動脈支架遇冷收縮，很容易造成血管一過性狹窄，供血不足之後，人工心臟被迫加快泵血速度，緊接著就會心動過速，到時候除顫儀很可能會被動啟動放電，那種滋味一定特別難受。”
趙騰瑞聽到這裡，輕輕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掃過眼下的皮膚。
“啟動除顫儀確實很難受，胸口會猛地一陣刺痛，渾身發麻無力。我之前住院搶救的時候經歷過幾次，滋味並不好受。”
“一想到有可能讓你再承受那種痛苦，我就更不敢把手拿開了。”吳勝陽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濃濃的心疼，“我寧可自己手臂凍到麻木痠痛，一首保持這個動作，也不想因為我的疏忽，讓你在暴雪裡面突發急症。萬一在這裡儀器啟動急救，荒郊野外沒有醫生，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不用把情況想得這麼糟糕。”趙騰瑞輕聲安慰，“目前我的呼吸很順暢，心跳節奏均勻，監護裝置沒有出現異常反應，暫時是安全的。等我們體力稍微恢復一點，立刻起身趕路回家，很快就能進到暖和的屋子裡面。”
吳勝陽沉默了幾秒，指尖依舊細細感受著胸口下方每一處器械輪廓，過了片刻才慢慢開口：
“那我們約定好，再休息五分鐘，五分鐘之後我們馬上出發趕路。這五分鐘裡面，我的手還是要放在你的胸口，繼續監測心跳。等到走到樓棟單元門口，進到樓道避風處，我再把手收回來，這樣可以嗎？”
趙騰瑞沒有拒絕，輕輕點了點頭，眼底漾開溫柔的神色。
“好，就按照你說的來。五分鐘之後我們立刻出發，路上我儘量放慢腳步，不讓自己過度勞累，也不讓你繼續為我提心吊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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