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榮鵬走到病床邊，彎腰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視線和趙騰瑞平齊，刻意放緩了語氣，想要弱化這件事帶來的衝擊：“瑞瑞，你怎麼會突然這麼猜測？我們只是聊了幾句探視流程的細節，沒別的事。”
“別騙我了。”趙騰瑞輕輕咬著下唇，眼眶飛快蒙上一層水汽，指尖緊緊抓著床單褶皺，“救護車剛停下，你立馬就心神不寧，宋警官專程過來找你單獨說話，一開口就提到了勝陽的名字。這半年以來，只要是關於他的訊息，你們從來都會小心翼翼瞞著我，這次的反應比任何一次都要緊張，怎麼可能沒事。”
他說著，胸口微微起伏，下意識抬手按住心口的位置，像是在安撫躁動的心跳，又像是下意識想起從前暴雪天裡，吳勝陽伸手撫摸他胸口的模樣。
“我盼了整整半年才拿到探視許可，明天就能見到他。突然出現救護車，你們又鬼鬼祟祟避開我交談，我沒辦法不多想。”趙騰瑞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一絲害怕，“他是不是受傷了？是不是在管教所裡被人欺負了？還是身體突然生了重病？”
李德章連忙伸手，溫柔地順著趙騰瑞的後背，柔聲勸慰：“寶貝，別胡亂腦補嚇唬自己，心臟會扛不住的。”
“我控制不住啊媽媽。”趙騰瑞鼻尖一酸，淚珠己經在眼眶裡打轉，“當初是我查出所有線索，把他送進管教所，他己經獨自熬了半年。好不容易我可以當面跟他道歉、好好說說話，偏偏遇上急救車的生音，我總覺得，是我害了他一次還不夠，連見一面的機會都要被奪走。”
宋曉鵬嘆了口氣，知道謊言根本撐不住，趙騰瑞心思敏銳，早己看穿一切，強行隱瞞反而會讓孩子胡思亂想，持續壓抑情緒誘發心臟問題。他往前走兩步，語氣盡量溫和剋制：“騰瑞，的確，剛才救護車送來的人是吳勝陽，但你先不要激動，聽我把完整情況講清楚。”
趙騰瑞猛地睜大眼睛，呼吸驟然一滯，緊緊盯著宋曉鵬，屏住了全部氣息，安靜等待著下文。
宋曉鵬注意到趙騰瑞瞬間繃緊的身體，連忙抬起雙手示意他放鬆，語速放得極慢，生怕急促的話語刺激到本就脆弱的心臟。
“你先慢慢吸氣，用胸口平穩換氣，千萬不要一下子情緒上頭。吳勝陽確實是剛剛那輛救護車送進來的，但沒有生命危險，你大可放寬心。”
趙騰瑞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眶唰地紅透，雙手攥緊身下的床單，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
“到底發生什麼了？好好的，他怎麼會突然被救護車拉走？之前你不是說，他在管教所一切都好好的嗎？”
“是老毛病積攢出來的急性病症。”宋曉鵬面露惋惜，緩緩解釋，“吳勝陽父親去世之後，一堆債主天天上門逼債，他和母親那段日子經常吃不上一頓飽飯，腸胃早就落下病根。這半年在管教所裡，作息規律了不少，可他總習慣性節省飯菜，經常主動把自己的餐食分給同屋體質偏弱的孩子，長久下來，腸胃潰瘍不斷加重，今天午休時首接突發急性腸胃穿孔，當場疼得昏迷倒地。管教第一時間撥打急救電話，分配急救車輛時，恰巧就近派到了這家醫院。”
趙榮鵬蹲在一旁，時刻留意著心電監護儀上跳動的心率數值，見到曲線微微上揚，立刻輕聲提醒：“瑞瑞，放緩呼吸，彆著急追問。”
趙騰瑞哪裡聽得進去，心裡又急又愧疚，喉頭哽咽著出聲：“是我不好……如果當初我沒有揭穿他，他就不會住進管教所，也就不會委屈自己餓肚子，不會把身體熬成這樣。”
“這件事根本不能怪你。”宋曉鵬皺起眉頭，認真反駁他的想法，“老宅無名屍案屬於刑事案件，觸犯法律就必須承擔相應責任，就算不是你發現線索，警方最終照樣會查到吳勝陽。他主動解釋是自己的選擇，和你沒有半點關係。”
李德章坐到床邊，輕輕握住趙騰瑞冰涼的手掌，柔聲安撫：“醫生己經給他安排緊急檢查了，馬上準備微創手術修補穿孔，創傷很小，恢復起來很快，熬過手術就沒事了。”
“他就在這家醫院……就在同一棟樓裡？”趙騰瑞抬起淚眼，眼神里生出一絲微弱又急切的期待，“我能不能現在就去看看他？不用進到急診室裡面，遠遠隔著走廊看一眼也行。我拿到探視批准了，本來明天就要見他，現在他就在這兒……”
這句話剛說完，床頭的心電監護儀數值再度悄悄攀升，滴滴的提示音微微響起。趙榮鵬臉色一變，當即輕聲拒絕：“不行，絕對不可以。急診區域人員嘈雜，來回奔波會大幅增加你的心臟負荷，五十七次搶救的教訓還在眼前，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可是我心裡放不下。”趙騰瑞癟著嘴，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打溼了枕套，“當年暴雪天他在池塘溺水，是我拼盡全力救了他；後來在空港大道的長椅上，他時時刻刻摸著我的胸口，護著我的心臟。如今他躺在急診室裡受罪，我明明就在同一家醫院，卻什麼都做不了。”
宋曉鵬思索片刻，給出一個折中方案：“我現在立刻去急診那邊對接情況，詢問主治醫生手術安排，每隔十分鐘回來給你通報一次吳勝陽的狀態。等他順利結束手術轉入術後病房，我再聯合醫院、管教所兩方申請臨時探視許可，到時候在醫護全程監護你的心率前提下，允許你們短暫碰面，怎麼樣？”
趙騰瑞眨了眨溼漉漉的眼睛，緊繃的肩膀稍稍鬆弛了一些，連忙用力點頭：“真的可以嗎？宋警官，麻煩你一定要幫我多問問他，問問他疼不疼，害不害怕。”
“放心，這些話我都會幫你帶到。”宋曉鵬鄭重應允，轉身準備動身前往急診區域。
趙榮鵬看著兒子終於平復下來的情緒，長長鬆了一口氣，伸手替他擦去臉上殘留的淚水：“乖乖躺著休息，調整呼吸穩住心跳，只有你的身體保持穩定，後續才有機會見到他。”
趙騰瑞乖乖靠回床頭，一隻手緊緊貼在心口，感受著體內起搏器規律的震動，目光緊緊鎖定病房房門，滿心焦灼地等待著宋曉鵬帶回關於吳勝陽的訊息。
夜色沉沉籠罩整棟住院樓，樓道里只剩下護士站偶爾傳來的腳步聲，遠處儀器規律的嗡鳴隱約飄進病房。病房只留了一盞光線柔和的夜間小夜燈，淡淡的暖光落在趙騰瑞單薄的身上。
他在病床上反覆側轉身體，被褥被他攪得皺成一團，怎麼都無法安穩入睡。明明身體被漫長的等待耗得疲憊不堪，眼皮沉重得發酸，可只要雙眼一合上，腦海裡瞬間就被那年寒冬方塘一路池塘的畫面填滿。
冰面咔嚓碎裂的脆響彷彿就在耳邊響起，吳勝陽猝不及防墜入冰水時驚慌揮舞的手臂、水面炸開的層層碎冰、對方在水裡拼命掙扎卻嗆水不斷下沉的模樣，一遍又一遍在他眼前回放。當年他不顧一切跳下去救人的寒冷刺骨、雪地裡跪在地上一遍遍按壓胸腔的疲憊、做完搶救俯身準備人工呼吸時對方驟然驚醒推開他的畫面，接連不斷盤旋在思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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