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句話，瞬間讓吳勝陽心裡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不安猛地湧了上來。
他愣愣地盯著趙騰瑞安靜的睡顏，腦子裡飛快回想前一天中午的細節，越想心裡越是慌亂。昨天中午九點到十二點，整整三個鐘頭，他一首昏昏沉沉靠著趙騰瑞熟睡，那段時間趙榮鵬和李德章正好結伴外出採購營養品與寬鬆衣物，病房裡就只剩下他和趙騰瑞兩個人。
當時他睡得迷迷糊糊，隱約察覺到趙騰瑞好幾次調整姿勢，呼吸斷斷續續，他只以為是普通的睡不安穩，隨意蹭了蹭對方就繼續睡了，絲毫沒有放在心上。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趙騰瑞的氣息就己經格外虛弱，只是自己睡得太沉，完全忽略了異樣。
“不到九點就睡了……”吳勝陽低聲喃喃，小手緊張地攥緊床單，眼底滿是慌亂，“那他怎麼會睡到現在還不醒，往常就算睡得早，天亮前後也會慢慢醒過來的。昨天中午我們單獨待在病房的時候，他是不是就己經不舒服了？”
趙榮鵬伸手輕輕探了探趙騰瑞的額頭，溫度正常，又低頭檢視心電監護儀上的各項數值，心率平穩，起搏器運轉正常，稍稍鬆了口氣，卻依舊滿心憂慮：“體溫和儀器資料暫時沒有異常，可他平日裡不會昏睡這麼久，我等會兒就聯絡王主任過來檢檢視看。”
話音落下，李德章也提著東西回來了，一進門就看見吳勝陽侷促不安、憂心忡忡的模樣，連忙走上前詢問情況。聽完趙榮鵬的講述，李德章也不由得憂心起來，俯身輕輕輕拍趙騰瑞的胳膊，柔聲輕聲呼喚：“瑞瑞，醒一醒，早飯己經準備好了。”
幾番輕聲呼喚之下，趙騰瑞睫毛輕輕顫了顫，許久才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眼神渙散無神，剛想要起身，胸口一陣發悶，下意識抬手按住胸骨，輕輕喘了好幾口氣。
吳勝陽立刻湊上前，小手連忙輕輕扶著趙騰瑞，滿眼焦急：“你是不是很難受？昨天中午我們單獨在病房裡，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一首忍著，沒有告訴我？”
趙騰瑞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穩住呼吸，看著眼前一臉慌張的吳勝陽，下意識想要隱瞞下來，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沙啞無力：“沒有，就是……有點犯困，沒什麼大事。”
可他蒼白的臉色、疲憊的神態，根本瞞不過朝夕相處的吳勝陽。吳勝陽心裡越發篤定，昨天獨處的三個小時裡，趙騰瑞一定獨自承受了難受的滋味，默默隱忍沒有打擾熟睡的自己，一想到這裡，心裡又酸澀又自責。
病房的房門被輕輕帶上，走廊裡只剩下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趙榮鵬和李德章出去聯絡醫生，偌大的病房瞬間安靜下來，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成了唯一的響動。
吳勝陽立刻側過身子，湊近趙騰瑞的病床，一雙眼睛緊緊鎖定著臉色蒼白、精神萎靡的趙騰瑞，小手輕輕攥住趙騰瑞枯瘦的手腕，語氣十分堅定，還藏著壓不住的擔憂：“瑞瑞，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的心思我最清楚，你最近總是昏睡、動不動胸悶乏力，昨天睡得格外沉，昨天中午爸媽外出，屋子裡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你一首刻意忍著難受，你一定藏了事情，老老實實告訴我，不要騙我。”
趙騰瑞下意識抿緊嘴唇，心裡糾結萬分。這件事他打算永遠掩埋，不想讓吳勝陽愧疚自責，也不想讓父母心疼發火，可眼下吳勝陽心思敏銳，種種反常全都被他看在眼裡，一味隱瞞己經行不通了。他長長地深呼吸，胸口的人工肺輕輕運轉，帶來一陣細微的酸脹，沉默良久，終於鬆了口。
“沒錯，我確實有一件天大的事，瞞了你，也瞞了叔叔阿姨所有人。”
吳勝陽的心瞬間懸了起來，連忙追問：“到底是什麼事？”
“當初你的雙肺衰竭急速惡化，隨時都會撐不下去，全院大範圍尋找匹配肺源，一首沒有合適的捐獻者。”趙騰瑞聲音虛弱平緩，一點點訴說著過往，“我清楚我的心臟狀況很差，可我實在捨不得你離開，我每天等王主任下班，單獨去他的辦公室一遍遍懇求、商量，一次次說明手術方案，反反覆覆拉鋸許久，王主任萬般無奈之下，才答應了我的請求。”
吳勝陽怔怔地望著他，隱約預感到了不好的結果，指尖不自覺收緊。
趙騰瑞看著他慌張的模樣，索性全盤托出：“我捐獻了自己的兩葉肺移植給你，這也是你能夠順利完成手術、慢慢康復的真正原因。取出肺葉之後，我的胸腔內部空缺無法自然癒合，心肺運轉會出現巨大隱患，醫生沒辦法，只能為我植入兩葉人工肺，搭配原本的人工心臟、心臟起搏器、體內除顫儀、各類支架一同維持我的生命。”
話音落下，吳勝陽渾身一顫，整個人愣在原地，眼眶瞬間紅透，難以置信地搖著頭：“怎麼會……你的心臟本來就先天錯位，一身的植入器械，身體底子差到極點，拿掉肺葉還要加裝人工肺，你要承受多大的痛苦？這麼重要的事，你為什麼從頭到尾不告訴我？”
“我不敢說。”趙騰瑞輕輕苦笑，伸手拉過吳勝陽的手，緩緩放在自己胸腔兩側，指尖能夠清晰摸到人工肺平整堅硬的輪廓，“一旦告訴你，你絕對不會接受這次移植，寧願放棄治療，我所有的打算就全都白費了；告訴爸媽，他們一定會拼死阻攔手術。我只能和王主任約定對外保密，謊稱肺源來自匿名捐獻者。”
“怪不得這段日子你嗜睡嚴重，稍微活動就氣喘不止，胸骨越發凸出，時時刻刻都覺得疲憊，原來根本不是術後正常休養，是人工肺和身體還在磨合，長期消耗你的體力。”吳勝陽鼻尖發酸，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落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貼在趙騰瑞胸口，不敢有絲毫用力，生怕擠壓到各類精密器械，“我每天開開心心養身體，還總想著快點好起來陪你玩耍，我從來沒想過，我撿回來的性命，是你硬生生犧牲健康換來的。”
“只要你能好好活著，一切都值得。”趙騰瑞柔聲安慰。
“不值得！”吳勝陽小聲哽咽，“往後換我好好守著你，你難受的時候我陪著你，你犯困我就安安靜靜待在旁邊，時時刻刻留意監護儀，以後我好好愛惜你給我的肺，好好鍛鍊調養，絕不生病，也不會再讓你為了我冒險。你的人工肺不舒服，我就輕輕陪著你，以後所有難熬的日子，我們一起扛。”
兩人緊緊靠在一起，瘦弱的身軀彼此依偎，凸起的胸骨相互貼著，觸感依舊硌人，卻滿是安心。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趙榮鵬和李德章打完電話回來了，兩人迅速整理好情緒，默默握緊雙手，把這份沉重又溫暖的秘密藏在心底，往後朝夕相伴，彼此守護。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吳勝陽攥著拳頭，卻又怕傷到趙騰瑞，只能輕輕抵在自己腿上，喉嚨堵得發疼，哽咽著低吼出聲：
“趙騰瑞，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趙騰瑞安安靜靜靠著床頭，臉色本就蒼白，聽見這話只是輕輕垂了垂眼皮，沒有辯解，老老實實應了一聲：“嗯，我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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