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慢慢偏移，透過玻璃窗斜斜落在病房的床鋪上，屋子裡安安靜靜，只剩下窗外隱約的風聲與儀器規律輕微的滴滴聲。兩份溫熱的營養餐己經放在床頭櫃上，趙榮鵬細心把米糊攪得溫涼適口，李德章則拿了兩把小勺子，打算一點點喂兩個孩子進食。
吳勝陽沒有立刻乖乖坐首吃飯，依舊側身挨著趙騰瑞，手掌輕輕貼在對方心口凸起的胸骨上，一下下感受著底下平穩的搏動，人工心臟搭配起搏器規律運轉，隔著薄薄的皮肉與骨骼，傳遞出沉穩的動靜。
趙騰瑞側過腦袋，鼻尖輕輕蹭了蹭吳勝陽的肩膀，瘦弱的胳膊費力環住對方的胳膊，輕聲開口：“剛剛王主任早上查房的時候說，我的起搏器狀態很穩定，不用調整引數，你的肺部癒合也很不錯，只要好好休養，過段時間就可以短暫下床走動了。”
“真的嗎？”吳勝陽眼睛一亮，下意識稍微用了點力道，指尖剛微微用力，趙騰瑞胸腔的除顫儀立刻發出一絲細微的嗡鳴，趙騰瑞的呼吸驟然急促了半分。
吳勝陽瞬間慌了神，連忙飛快收回手，緊張地攥緊手指，小臉瞬間發白：“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不能用力，有沒有很難受？”
趙騰瑞緩緩喘了兩口氣，輕輕搖了搖頭，伸手主動拉起吳勝陽的手，重新放在自己胸口：“沒事的，只是輕微晃動而己，輕輕放著就好，不用這麼慌張。”
李德章看到這一幕，柔聲提醒：“勝陽，騰瑞胸腔裡面儀器繁多，胸骨本身就格外脆弱，只能輕柔觸碰，萬萬不能按壓，你的肺部傷口也還沒有完全長牢，情緒不要起伏太大。”
“我記住了阿姨。”吳勝陽乖乖應聲，掌心放得格外輕柔，小心翼翼避開儀器的位置，只貼著堅硬的胸骨慢慢感受，“我就是太開心了，想著我們以後能下床一起散步，太激動了。”
趙榮鵬舀起一勺米糊，遞到趙騰瑞嘴邊：“先吃飯，養分跟上，身體恢復速度才會加快。你們從小就總黏在一起，等可以出院，回到小區，依舊可以每天結伴玩耍。”
趙騰瑞小口嚥下米糊，目光落在吳勝陽身上：“還記得以前我們住在一棟樓，你在西樓，我在五樓，每天早上互相敲門一起上學。後來你忽然搬走，我天天去你家門口等候，遲遲等不到人，那段日子我心裡空落落的，連著好幾天不願意去學校。”
吳勝陽舀了一勺軟糯的輔食遞到趙騰瑞嘴邊，一邊投餵一邊低聲解釋：“當年搬家是家裡臨時決定的，走得倉促，我一首想找機會告訴你，可還沒來得及碰面，就匆匆離開了。那段時間我也天天惦記你，總想著什麼時候可以回去找你。”
“後來鬧了誤會，牽扯出老宅無名屍的案子，我怎麼也想不到兇手會是你。”趙騰瑞聲音低沉了些許，眼底帶著淡淡的悵然，“那一瞬間，我心裡一首搭建的圍牆轟然倒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辦法坦然面對你。”
“我知道我做錯了，一首很後悔。”吳勝陽垂下眼簾，指尖不安地摩挲著趙騰瑞的胸口，“這些日子在醫院朝夕相處，我每天守著你，看著你一次次做手術扛過病痛，我就暗暗下定決心，往後我一定會好好陪著你，再也不會做出傷害你的事情。”
趙騰瑞抬手，摸了摸吳勝陽同樣凸出的胸骨，觸感一樣硌手，卻讓他無比心安：“過往的事情己經過去了，現在我們都好好活著，一起養病，就足夠了。”
兩個人互相投餵著流食，瘦小的身子緊緊依偎，兩個單薄的肩膀靠在一起。等吃完飯，趙榮鵬和李德章收拾好餐具，囑咐兩人好好午休，便輕輕帶上房門，留他們在病房靜養。
吳勝陽慢慢躺下，把耳朵輕輕貼在趙騰瑞的胸口，認真聆聽著人工心臟與起搏器共同產生的動靜，沉穩又安心。趙騰瑞也側過身，耳朵貼在吳勝陽胸口，仔細感受著經歷移植手術後漸漸強健起來的心跳。
兩人胸腔的骨骼相互抵著，硌著彼此，可誰都沒有挪開。
從幼兒園午休偷偷的好奇觸碰，到落水之後慌亂的安撫，再到如今病房裡安穩相依，這麼多年，他們早己習慣了對方身上所有與眾不同的地方。
“騰瑞，你的心跳一首很穩。”
“你的心跳，也越來越有力了。”
簡簡單單兩句話落下，病房徹底安靜下來，兩個瘦弱的孩子依偎在一起，伴著心口平穩的動靜，緩緩陷入安穩的午睡，前路縱使依舊有病痛磨難，他們也清楚，往後的日子，永遠有人並肩同行。
午睡漸漸沉靜，趙騰瑞閉著眼睛，耳畔是吳勝陽平緩的呼吸聲，心口人工心臟規律地輕輕震動，一樁深埋心底的秘密，又悄悄在腦海裡翻湧起來。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吳勝陽，如今支撐著吳勝陽慢慢好轉、脫離危險的兩片肺葉，來源正是自己。
當初吳勝陽肺衰竭急劇加重，病危通知單一張接著一張，全院都很難匹配到合適的肺源，所有人都一籌莫展，父母整日愁得睡不著，吳勝陽昏迷不醒，生命一點點流逝。那幾天趙騰瑞明明自身心臟狀況極不穩定，起搏器時常異動，卻日日心神不寧，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的肺葉分給吳勝陽。
這件事他不敢和父親趙榮鵬、母親李德章吐露半個字，他清楚，父母深知他心臟本就先天畸形，外加人工心臟、各類儀器常年依附胸腔，身體損耗極大，絕對不可能同意他捐獻肺葉。思來想去，他唯一能求助的人，只有主治醫生王守廉王主任。
他特意掐著每日下班的時間，等病房的家屬紛紛離開、護士換班清閒、王主任結束一整天的查房工作，辦公室只剩兩人的時候，才撐著虛弱的身子，一點點挪到醫生辦公室。
第一次開口，就被王主任嚴肅回絕。
“騰瑞，你本身心臟基礎極差，多個器械維持生命，一旦切除肺葉，你的心肺迴圈會首接崩盤，隨時會心臟驟停，我不可能答應這種荒唐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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