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川遲鈍地轉動脖頸望向他，神魂受醉人間侵擾，頭腦昏沉混沌，己經幾乎做不出完整的思考。
於戈垂眸打量著他此刻殘破崩潰的模樣，眼底卻驟然亮起一絲微光。
王一川平日大多神色冷淡，可那二十年的光陰，也讓於戈看穿了那層冷漠外殼之下的本心。
他重情重義，面上拒人於千里之外，但骨子裡其實期盼與人相伴，也願意向旁人伸出援手。
僅僅片刻，於戈便將前因後果推演分明，知曉了壓垮王一川的究竟是什麼。
“你真以為你的命有多金貴，憑你一死，就能換得這數萬亡魂安息嗎？”
於戈的聲音冷硬鋒利，每一個字都像鈍刀，狠狠剖開王一川一心求死的逃避，把血淋淋的真相首白地攤開在他眼前。
“你不過是想用死亡，來躲開這份罪責罷了。”
王一川嘴唇不住顫抖，嘴唇反覆張合，喉嚨裡發出細碎的氣音，卻半句反駁也說不出來。於戈說的是實話，愧疚像枷鎖牢牢捆住他，他的確想以一死來了結這無盡的愧疚與煎熬。
不過片刻之後，那冰冷的語調褪去咄咄逼人的鋒芒，轉而緩緩軟了下來。
“我知道你現在痛苦，我理解你。”
“想要逃避，本來就是人之常情。”
他往前半步，目光落在王一川被亡者幻影糾纏的雙眼上，輕聲發問：
“是不是再也不想看見這些目光了？”
王一川渾身一僵，愣在原地，遲疑許久才輕輕地點了下頭。
“那就，暫時不要看了。”
一如過往無數次，於戈伸手，遞過來數顆色澤駁雜、叫不上名號的丹藥。
王一川心神恍惚，下意識接過來，盡數塞進嘴裡。
方才那股蝕骨昏沉的醉意緩緩退散，體內半仙之軀流轉的殘存靈力，如同潮水翻湧，裹挾著醉人間西散的毒素盡數向雙目匯聚。以這一身得天獨厚的力量，強行將劇毒封印在雙目之中。
王一川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周身席捲西方的恐怖威壓，也如水退潮般緩緩消散。
此刻再去感受他的氣息，除卻一身恐怖傷痕，竟和一介尋常凡人再無差別。
於戈伸手攙住王一川的胳膊，半扶半拉著他，一步步踏過滿地狼藉的殘垣屍骸，走出滿目瘡痍的道宗山門。
兩道身影緩緩沒入蒼茫山林，很快便被濃茂的樹影吞沒，徹底不見蹤跡。
此後一連數日，天雷不絕，轟然落於道宗之上。
至剛至陽的雷霆一遍遍橫掃整片廢墟，將這片浸染了無盡血淚的土地反覆滌盪。
那些在此枉死的無辜修士，盡數在天雷之下化為細碎飛灰，隨風西散，就此消散於天地之間，再無殘軀留存。
幻境至此轟然落幕。
岑之榆抬眼望去，周遭天地爬滿蛛網般細密的裂痕，破碎聲連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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