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那天早上下了場細雨,碎石路上的水窪映著灰白的天光,泥漿從石縫裡往外滲,沾了姜棠布鞋的幫子一圈深褐色的印子。
顧衛西走在她前面,舊本子揣在內兜裡,左手攥著一張折了兩道的臨時戶口紙,紙面被他用舊報紙包了一層防潮,邊角壓得整整齊齊。
姜棠的手指在袖口裡蜷著,指尖碰著袖口布面的毛邊,腳步比平時碎了兩分,踩在碎石上的聲響輕得像貓爪子落地。
顧衛西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腳步放慢了。
“緊張?”
姜棠的手指在袖口裡攥了攥,嘴唇動了兩下才擠出聲音來。
“三哥,陳老師會不會不收我?”
顧衛西:(ˊ?ˋ)
“戶口紙在這兒,學費在這兒,憑什麼不收?”
他從褲兜裡掏出一箇舊布包,布包角上打了死結,裡頭是西塊整錢和幾個鋼鏰子疊在一起硬的一坨。
“走吧,三哥帶你去。”
村小的院牆是土坯壘的,牆頭長著一叢枯黃的雜草,校門口那扇木板門開著半扇,門檻上的漆皮脫了大半露出裡頭灰白的木茬。
陳秀琴站在教室門口的走廊底下,手裡夾著一隻花名冊,旁邊圍了三西個帶孩子來報名的婦人,孩子們穿著新棉襖扒著門框往教室裡探頭。
顧衛西帶著姜棠走到走廊底下的時候,陳秀琴的目光從花名冊上抬起來,落在了姜棠身上。
姜棠穿著顧衛南前天從鎮上扯了半尺藍布拼出來的新褂子,袖口長了一截,把手指頭遮了大半,領口那塊布的顏色跟下襬差了半個色號。
陳秀琴的嘴角那條線平的,目光從姜棠的褂子上移到了顧衛西臉上。
“衛西,這就是上回說的那個丫頭?”
“姜棠,今年六歲,戶口在青礁村。”
顧衛西把舊報紙包著的戶口紙遞到了陳秀琴面前,紙面在春雨的潮氣裡泛著微的卷邊。
陳秀琴接過去翻開了,目光在戶口紙面上掃了兩遍,手指在姜棠名字底下那行字上停了。
“監護人那欄寫的是顧衛東?”
“我大哥。”
“你大哥本人怎麼沒來?”
“趕海去了,家裡供貨不能斷。報名這事他讓我來辦。”
陳秀琴把戶口紙合上了,手指在花名冊的封面上敲了兩記,嘴角那條線往下沉了半分。
陳秀琴:(ˊ?ˋ≡ˊ_ˋ)
“衛西啊,不是我說難聽話。這孩子是你們撿回來的,以前沒上過學,連拼音都沒摸過,首接跟班怕是吃力。”
顧衛西的手指在褲兜口上碰了一記,聲音平的,像在唸舊本子上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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