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特助說:“ 上午談判他走神了三次,對方報價他都沒聽清!“
林特助說:“ 他以前從來不這樣。”
上午九點,我在辦公室寫查房記錄,手機震了兩下。林特助的語音,兩條。我戴著耳機聽完,鎖了屏。然後繼續把最後一行寫完。
林特助說他以前從來不這樣。我知道。以前他開會的時候手機永遠靜音,彙報的時候檔案永遠提前看三遍,談判桌上永遠不會讓對方看出破綻。他在公司裡是出了名的“鐵板一塊”——不管你拋什麼過來,他都能原封不動地擋回去。以前他出門談生意之前,我習慣在玄關櫃上放一杯溫水,他換鞋的時候會順手端起來喝一口,然後出門。那杯水放了三年,他喝了三年。現在那杯水不在了。
我合上病歷本站起來,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出去。走廊裡的白熾燈照在瓷磚地面上,反射著冷冷的光。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小陳喊了一聲“溫醫生”。我側過頭。
“你家那位……不是,前夫?他又來了。在樓下大廳。”
我的腳步沒有停:“跟我沒關係。來了就來了。”小陳縮了縮脖子沒再說話。
我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門開了,我走進去按了一樓。電梯下降的時候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著。到一樓的時候門開啟,我走出去。大廳里人多,掛號視窗排著隊,診室門口的候診椅上坐滿了人。我穿過人群往門診樓側門走的時候,餘光掃到大門口的方向——他站在自動門旁邊,穿著一件深色薄大衣,手裡拎著公文包。應該是首接從公司過來的。
他站在門口沒有動,目光在人群裡掃著,像是在找人。看見我的時候,他的腳步動了,往我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後停住了——因為我從他面前走了過去,沒有減速,沒有偏移方向。我走過他身側的時候他開口了:“江水。”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門診大廳裡我還是聽得很清楚。
我停了一步。側過臉看他。
“你……”他張了張嘴,“你今天忙不忙。”
“忙。”我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我走到側門口推開門,陽光灌進來。
下午兩點半,厲燼從辦公室探出頭喊我:“溫醫生,明天那個病例討論你資料準備好了?”我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抽出資料夾遞過去。他接過去翻了兩頁,然後看了我一眼:“你最近狀態不錯。”
我靠著辦公桌:“哪天狀態不好。”他笑了一下沒接話,拿著資料夾走了。我坐回椅子上,翻開手機看了一眼——林特助沒再發語音。他的車還停在門口嗎?不知道。我沒看。
下午五點多念念在電話裡喊:“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阿姨說今天晚上吃排骨!”我站在窗戶前面,手裡握著手機,笑著回她:“快了,媽媽做完手頭這點事就回來。”念念在那頭“耶”了一聲,然後電話被阿姨接過去了。“溫醫生,念念今天自己穿襪子穿了好久,穿好了特別得意。”我笑出聲來:“那她今晚肯定要多誇她兩句。”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臺上抱著膝蓋看了一會兒樓下的街景。他的車己經不在門口了。
晚上我換了鞋進門,念念從客廳裡衝過來一頭扎進我懷裡:“媽媽!排骨!特別好吃!我給你留了好多!”
“謝謝念念。”我抱著她揉了揉她的頭髮。
吃完飯刷碗的時候念念在客廳裡看動畫片,手機放在灶臺旁邊亮了一下。陳姐的第三條語音。
“太太……先生晚上回來的時候,喝了很多酒。林特助送他回來的,他進門的時候步子都不太穩。坐在客廳裡自言自語說了好多話——說了好多關於你的事。”陳姐的聲音頓了頓,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他說……他說他今天早上開會的時候,對面遞過來一份合同,他看到上面有個名字,跟你同姓。他看了半天,人家叫他三遍他都沒聽見。那場談判他搞砸了。”
我端著碗站在水槽前面,水流嘩嘩地衝著碗沿。
“他說以前你每天早上在玄關放的那杯水,他從來沒跟你說過謝謝。他說你給他的那杯水你放了三年,他只顧喝沒顧看。”陳姐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猶豫。“太太……先生他還說了一句,說他今晚回來的時候,站在玄關站了很久。因為玄關的櫃子上,沒有那杯水了。”
我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關掉水龍頭。廚房安靜下來,只有冰箱壓縮機發出的嗡嗡聲。我擦乾手,拿起手機,回了一條語音:“陳姐,辛苦了。那些話你不用轉達給我,跟我沒關係。”
發完,我把手機放回灶臺上,轉身走出了廚房。念念在客廳喊“媽媽來看!小馬寶莉出新的一集了”。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晚上念念睡著我坐在客廳窗臺上,窗外的路燈燈光從紗簾外面透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小片暖黃。手機螢幕亮著,簡訊介面裡還掛著那條未讀——陳姐最後一句話:“他說以前沒說過謝謝那杯水。”我看了兩秒,沒有點開,劃掉了通知欄。然後我把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下扣在窗臺上。
第二天早上我到辦公室的時候,小陳趴在護士站前臺衝我招手:“溫醫生!有人給你的。”她遞過來一隻保溫杯。我接過來。黑色的,磨砂外殼,蓋子擰得很緊。我擰開蓋子,裡面是溫水——溫度剛好,不燙手。
我沒有抬頭問誰送的。小陳也沒說。我把杯子放在辦公桌角落裡,沒有碰那杯水。那杯水從早上放到中午,從溫的變成涼的,從涼的變成室溫。午休的時候我看了一眼那杯水,然後端起來倒進了洗手池裡。水流把水衝散,沿著白色陶瓷壁滑下去。我把空杯子放在窗臺上,轉身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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