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殯儀館頂樓的玻璃，灑在下方烏壓壓的人群頭頂，卻帶不來半分暖意。
上百號人堵在緊閉的鐵門外，手裡揮舞著昨晚不知從哪個垃圾桶翻出來的、被撕得粉碎的“極速超度合同”影印件，人聲鼎沸，憤怒與悲慟混成一鍋滾開的粥。
有人抱著冰冷的黑白遺照，哭得撕心裂肺：“我爸媽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你們機器念兩遍經就算送走了？憑什麼！”
瀾驍站在殯儀館正門高高的臺階上，居高臨下看著這一切。
晨風灌進他廉價道袍的領口，涼颼颼的，但他手裡攥著的東西，卻剛出爐不久，還帶著點系統出品特有的、類似印表機碳粉的微溫。
那是他花了半夜“胡說八道點數”搓出來的新玩意兒：【關於承認“未簽收亡魂”合法訴求的臨時通告】。
紙張材質是某種似皮非皮的玩意兒，摸著有點磨手，上面的字跡工工整整，蓋著的“地府巡按司”大印鮮紅欲滴——用的還是他昨晚路過菜市場順手買的胡蘿蔔，新刻的，刀工比上次圓潤了那麼一絲。
他清了清嗓子，不用話筒，聲音卻奇異地蓋過了嘈雜：“諸位，靜一靜。”
人群稍微頓了頓，無數道混雜著懷疑、希冀、憤怒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瀾驍舉起手裡的紙，抖了抖，胡蘿蔔印章在晨光下紅得有點扎眼。
“我知道，這玩意兒，”他指了指印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P的。哦不對，是刻蘿蔔仿的。要論法律效力，大概還不如超市門口的促銷傳單。”
臺下頓時一片譁然，有人罵罵咧咧，有人失望地轉身。
“但是！”瀾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張揚，“它真不真，我說了不算。你們信不信，比它真不真，更重要！”
他不再廢話，指尖一撮，一簇微小的、彷彿帶著嘲諷意味的火苗騰起，瞬間舔上了那張“臨時通告”。
紙張在火焰中捲曲、發黑，卻並未化為灰燼。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燃燒的邊緣，竟滲出無數道扭曲的、半透明的暗影，那些都是昨夜在“塵眼”中看到的“未簽收”印記！
它們掙扎著，匯聚著，從火光中掙脫，如同億萬條有生命的蜉蝣，在空中瘋狂旋轉、盤繞，最終擰成一股粗壯的、由無數殘破簽名和絕望指印構成的灰色煙柱，“轟”地一聲，筆首衝向殯儀館大廳的天花板，又在將將觸頂時猛地炸開，化作漫天緩緩飄落的灰燼。
人群中，那些原本哭嚎最兇的家屬，忽然捂住了心口。
一股沒來由的酸楚和釋然湧上心頭，彷彿某種被強行按下的悲傷，終於找到了出口。
“這……這是什麼？”有人喃喃。
“是你們的不甘，也是他們的‘回執單’。”瀾驍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目光掃過一張張或茫然或激動的臉，“有些路，機器掃不出二維碼。有些賬，電子系統也算不清。”
殯儀館地下，靠近廢棄焚化爐的角落，陰氣比別處更重幾分，牆角的冰霜厚得能刮下一層。
唐糖盤膝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前不再是幾盞油燈，而是九面杏黃小旗，按九宮方位插在地上。
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嘴角還殘留著昨夜咳血的痕跡，但眼神卻亮得驚人，清澈見底，映著旗杆上微弱的、只有她自己能見的靈光。
她面前，整齊地攤開著一卷長長的、質地粗糙的黃麻布幡。
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老陳、小朵、張大爺、王嬸……昨夜透過《破契引魂陣》初步溝通、留下殘念的所有滯留亡魂，其真名或最被牽掛的稱呼，都被她用摻了自身精血的硃砂，一筆一劃，鄭重其事地記錄於此。
“師父，”她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顯得格外清晰，“您總說，天一觀的法，不是用來恐嚇鬼神的，是用來給人……和不是人的‘人’，一個體面的。”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三支纖細的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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