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良抬起頭,看見那隻小拳頭在他面前晃。他伸出手去接住,女嬰的五根小指頭慢慢攥住了他的食指。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床沿上。窗外有人路過,腳步聲夾雜著說話聲,聲音不大不小地飄進來:“聽說了沒?瘋子養了個娃。”“咋養?他自己都是張嬸給口吃的才沒餓死。”“那娃也是命苦,剛生下來就被人扔,好容易被人撿了,還是個瘋子。”
那些聲音漸漸遠了。
溫良蹲在地上沒動。女嬰攥著他的手指,攥了一會兒累了,小手慢慢鬆開,又睡過去了。
隔了兩天,鄰村的趙嬸專程趕來了一趟。趙嬸四十多歲,微胖,說話利索,聽說這邊有個男人撿了嬰兒的訊息,特意坐了三十里車過來。她跟張嬸認識,一進門就說:“我來勸勸,這孩子真不能留在你這兒。”
她比李婆子和氣多了,坐在小板凳上,掰著手指頭跟溫良講道理:“第一,你沒有養娃的經驗,這麼小的孩子得精細養,你一個男人家顧不過來。第二,你沒有錢,奶粉尿布衣裳,哪樣不要錢?第三——”她壓低聲音,“你自己身體啥樣你自己清楚,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孩子咋辦?”
溫良坐在對面,抱著女嬰,低著頭聽。女嬰在他懷裡睡得香,小臉埋在他胳膊彎裡。
“我認識一對夫妻,”趙嬸繼續說,“在縣城裡,條件不錯,一直想要個孩子要不上。你要是同意,我就去跟他們說。這孩子去了人家家裡,吃好的穿好的,長大了還能讀書。總比跟著你......”她停了一下,換了個說法,“總比在這裡強。”
溫良抱著女嬰的手指緊了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趙嬸以為他答應了。可就在她準備說“那我去聯絡”的時候,溫良抬起頭來。
他抬起頭,看著趙嬸的眼睛。
他從來不跟人對視。見誰都低著頭,連張嬸跟他說話他也是把臉別到一邊去。可這會兒他抬了頭,目光不躲不閃。
他說:“我養。”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著。
趙嬸愣住了:“你......你說啥?”
“我養。”溫良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穩了一點,可他的嘴唇在發抖,“她不走了。我養她。”
趙嬸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瘦削到凹陷的臉,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懷裡那個裹在舊棉布裡的女嬰,看著他紅了的眼眶。
她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出勸的話來。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嘆了口氣:“溫良,你可想好了。養個孩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十八年。”
溫良低下頭,輕輕拍著女嬰的背,沒再回答。可他抱她的姿勢,比七天前不知道穩了多少。
趙嬸走了。臨走前她給溫良留了二十塊錢,說“給孩子買點奶粉”。溫良追出去還,她已經走遠了。
那天晚上,溫良把女嬰餵飽哄睡了,坐在床上看著她的臉。窗外面有人家放炮仗,離得遠,聽著悶悶的。臘月快過去了,快過年了。
他摸了摸女嬰的額頭,輕聲說:“過年了,知夏。這是你第一個年。爸給你煮個雞蛋。”
他從來沒說過“爸”這個字。說完之後他自己愣了一下,耳朵又紅了。好在屋裡沒人,女嬰睡著聽不見。
他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從櫃子裡翻出兩個雞蛋。那是張嬸前幾天塞給他的,他沒捨得吃,一直留著。
爐子燒起來,鍋裡的水開了。他把雞蛋放進去,咕嘟咕嘟冒著泡。
這間破屋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一個大人,一個孩子,一鍋水,兩個蛋。外面冷得能凍掉耳朵,可屋裡頭,暖烘烘的。
溫良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臉上。他看了看床上那個小小的包,又把目光收回來,安安靜靜地添柴。
過完這個年,春天就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