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流言溫知夏在破屋裡住了第七天的時候,溫良撿了個孩子的事終於傳遍了全村。
事情是從張嬸家漏出去的。張嬸去鄰村走親戚,隨口提了一句“溫良那傻子撿了個娃”,親戚又傳給親戚,等傳回本村的時候已經變成了“溫良從河邊撿了個奶娃子,八成是哪家不要的野種”。
話裡話外帶著看熱鬧的嚼勁,像一塊被反覆咀嚼的口香糖,越嚼越沒味,偏還有人嚼。
最先找上門的是住在巷口的李婆子。這老太太六十多了,耳背眼不花,訊息最靈通。她端著一碗綠豆糕站在溫良家門口,說是“來看看孩子”,可那碗綠豆糕壓根沒打算遞進去,她半截身子探在門裡半截身子留外頭,脖子伸得老長往床上瞅。
“喲,還真是個奶娃子!”李婆子嗓門大,震得溫良往後縮了一步,“哪來的?誰扔河邊的?你也不怕撿著個病秧子?”
溫良站在灶臺邊上,低著頭不說話。女嬰在床上睡著,被李婆子的聲音吵得皺了皺眉。
李婆子又往前湊了兩步,綠豆糕在手裡晃著:“不是我說你,溫良,你自個兒過成啥樣心裡沒數?你還養娃?你拿啥養?奶粉錢你有嗎?”
“張嬸......給了。”溫良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張嬸張嬸,你總不能靠張嬸一輩子。再說你一個男人家,給奶娃子換尿布你換得來?”
李婆子放下綠豆糕,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嬰,撇了撇嘴:“我瞅著這孩子面相不太好,瘦巴巴的,別是有什麼毛病才被人扔的。溫良我勸你一句,趁早送走,別給自己找麻煩。”
她說完也不等溫良接話,扭著腰走了。
溫良在屋裡站了很久。李婆子那碗綠豆糕擱在灶臺上,他碰都沒碰。他走到床邊蹲下來,看著女嬰的臉,瘦是瘦了點,可這兩天有奶粉和米湯喂著,嘴唇已經不紫了,兩頰泛著淡淡的粉。
“你沒毛病。”他低聲說,也不知道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你好著呢。”
第二天來的是王虎。
王虎在村裡出了名的不講理,四十來歲,膀大腰圓,仗著自己兄弟多,在村裡橫著走。他來找溫良沒別的事,他聽說溫良撿了個孩子,尋思著這傻子多了張嘴,日子肯定更難過,說不定能把那幾塊廢鐵皮便宜收走。
他進門的時候連門都沒敲,一腳踹開就直接進來了。溫良正在給女嬰餵奶,被他嚇了一跳,手裡的奶瓶差點掉地上。
王虎往屋裡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的女嬰身上,笑了一聲:“喲,真撿了個種回來。我說溫良,你自個兒都養不活,你還養個賠錢貨?”
溫良抱著女嬰往後退了半步,下意識側了側身擋住她。
“我跟你說話呢!”王虎往前跨了一步,“你那堆鐵皮還賣不賣?上回我說給三毛錢一斤你不賣,這會兒急著用錢了吧?兩毛,賣不賣?”
溫良低著頭,搖了搖。
王虎不高興了,聲音拔高:“兩毛都多了!你一個瘋子要那些鐵皮幹啥?留著給你閨女當嫁妝?”他嘴裡噴著酒氣,伸手去夠溫良懷裡的女嬰,“讓我看看長啥樣,別是個缺胳膊少腿的......”
溫良猛地退了一大步,後背撞上了灶臺,鐵鍋哐噹一聲響。他抱緊女嬰,整個人弓起來,把女嬰的臉全藏在自己懷裡。他的胳膊在抖,可擋在前面沒讓。
王虎的手頓在半空,被他這個反應弄得愣了一下。他往常欺負溫良,這傻子從來不躲不擋不還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可今天他把個奶娃子護成這樣,那弓著背的樣子倒不像個瘋子了,像只護崽的老狗。
“行了行了,”王虎把手縮回去,“不讓看拉倒。你那堆鐵皮我過兩天來收,兩毛一斤,愛賣不賣。”
他走了之後很久,溫良才慢慢直起身。女嬰被他勒在懷裡勒得不舒服,吭吭唧唧地哭起來。他趕緊鬆了鬆胳膊,低頭看她的臉,沒事,沒碰著,就是被擠了一下。
他把她放在床上,自己蹲在床邊,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把頭埋進手心裡。他的肩膀在抖,但沒出聲。
女嬰躺著躺著一歪頭看見了他,手從襁褓裡掙出來朝他伸。她還不怎麼會抓東西,只是胡亂地揮著拳頭,打在空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