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夏三歲那年的春天，村裡人對她和她爸的態度從“看笑話”慢慢變成了“看熱鬧看膩了”。
一個瘋子帶著一個撿來的野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偷不搶不鬧事，日子過得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這本身就不夠“瘋”了。
村裡人漸漸覺得沒意思，茶餘飯後嚼舌根的頻率低了不少。溫良走在路上，朝他吐唾沫的人少了，指指點點的也少了，大多數時候只是忽略他，像忽略一塊路邊的石頭，看見了，當沒看見。
可有些人的惡意沒那麼容易消。
村東頭住著一戶姓錢的人家，家裡兩個小子，大的叫錢磊，九歲，小的叫錢浩，七歲。兩個男孩淘得沒邊，仗著爹在鎮上開小賣部有點錢，在村裡橫行霸道。他們最愛的娛樂就是在路上堵溫良。
溫良揹著廢品袋從磚廠回家的路上，錢家兄弟經常埋伏在路邊。錢磊手裡攥著土塊，等溫良走近了就砸過去。砸不中也不惱，嬉笑著跑開。溫良從來不追，頭也不抬，只是加快腳步走遠。時間長了，錢磊覺得溫良好欺負，膽子越來越大，泥巴和石子都用上了。
這天下午溫良從磚廠回來，女嬰沒跟著，溫良把她送到張嬸家待了半天。他一個人走在村路上，手裡拎著半袋廢鐵皮，剛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一顆石子飛過來砸在他小腿上。
溫良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被砸的地方，褲子破了小洞。
“傻子溫良！”
錢磊從樹後面蹦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把碎石。錢浩跟在後面，笑得前仰後合。
溫良沒理他們，拎著袋子繼續走。
又一顆石子飛過來，擦過他的肩膀。第三顆直接砸在後腦勺上，悶響一聲，溫良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他站住了，沒有回頭，肩膀微微繃起來，腮幫子咬緊了一瞬。
錢磊見他站住了，更來勁了：“傻子！把錢留下！”
他衝過來搶溫良手裡的廢鐵皮袋子。溫良攥緊了沒鬆手，錢磊拽了兩下拽不動，一抬頭看見溫良的臉，他不說話了。溫良那張常年低垂的臉上，有什麼東西讓九歲的孩子突然閉嘴了。
不是兇狠，不是憤怒。溫良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直直地看了錢磊一眼。可那個眼神里有一種太沉的東西，一個九歲的孩子接不住。
錢磊鬆了手，往後退了一步：“走......走了！”他拉著弟弟跑了，跑出幾十米才敢回頭喊，“傻子！打死你！”
溫良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袋子，又抬頭看了看跑遠了的兩個小孩。他伸手摸了摸後腦勺被砸到的地方，指尖上沾了一點血。他把手放下來，擦了擦褲腿，繼續往回走。
他到家的時候張嬸已經把溫知夏送回來了。小姑娘在院子裡拿樹枝在地上亂畫，聽見門響抬頭喊：“爸！”她跑過來抱住溫良的腿，仰著臉看他，“爸你回來啦。”
溫良低頭看著她。溫知夏三歲了，小圓臉，眼睛亮亮的，左邊眼角有一顆很淡的淚痣，跟他撿她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樣。
“嗯。”溫良拍了拍她的腦袋。
溫知夏忽然皺了皺眉，鼻子抽了兩下：“爸，你有味道。”
溫良愣了一下，低頭聞了聞自己，磚廠的灰。汗。鐵鏽，一身泥味。他正想說“爸去洗洗”，溫知夏卻踮著腳夠他的後腦勺。她個子矮，只夠得著他的腰，她扒著他的褲腰往上爬：“低下低頭。”
溫良彎下腰。溫知夏扒著他的肩膀湊過去看他後腦勺：“紅了！”她的小臉一下子繃起來，“有人打你了？”
溫良直起身搖頭：“沒有，摔了。”
溫知夏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溫良被她盯得有點不自在，別過臉去。小姑娘沒再追問，但晚上吃飯的時候她一直不太說話，兩隻小手笨拙地握著勺子往嘴裡扒飯，眼睛時不時往溫良後腦勺瞟。
第二天傍晚，溫良從磚廠回來的時候，錢磊錢浩照例在老槐樹底下蹲著。手裡照例攥著石子。可這次他們還沒來得及砸出去，就看見溫良身邊多了個小不點，溫知夏揪著她爸的衣角，小短腿邁得飛快地跟著他走。
錢磊舉著石頭的手頓了一下，看了看身邊的大人，溫良家那個撿來的小東西。七歲的錢浩已經喊出來了：“傻子帶了個小傻子！”
溫良的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嬰。溫知夏仰頭看他，沒說話，但小手攥他衣角攥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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