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磊急了,第三顆石頭瞄準了溫知夏。石子不大,拇指蓋大小,但飛過去的速度不慢。溫知夏看見那東西朝她來了,本能地往旁邊閃了一下,石子擦著她的胳膊划過去,在細嫩的皮膚上刮出一道紅痕。
溫知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沒哭。她抬起頭看了看溫良,溫良已經把她護到了身後,彎著腰用背對著錢家兄弟的方向,兩隻手把她圈在懷裡。
“打他!打那個傻子!”錢浩在遠處蹦著喊。
溫知夏在溫良的胳膊縫裡看見錢磊又彎腰撿石頭了。她忽然從溫良懷裡掙了出來,兩步衝到前面,張開兩條細細的胳膊,擋在了溫良面前。
三歲的小姑娘,身高剛過溫良的膝蓋。她仰著小臉,衝著錢磊的方向喊了一聲
“不準打我爸!”
聲音尖尖的,細細的,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錢磊愣住了。他手裡的石頭舉在半空,看著眼前這個還不到他腰高的小丫頭,一時間不知道該砸還是該放。
溫知夏又喊了一遍:“不準罵他!”
她的小臉漲紅了,兩隻胳膊伸得直直的,像一隻炸了毛的雛鳥,試圖用全身力氣護住身後那個比自己大三倍的大人。
錢磊被她的氣勢弄得莫名其妙。他張了張嘴,最後“嘖”了一聲,把手裡的石子扔了:“走了走了,沒意思。”他拉著弟弟跑了。
溫知夏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他們跑遠了,才慢慢放下胳膊。她轉過身去看溫良。溫良蹲在她身後,整個人僵著,兩隻手還維持著想要護住她的姿勢,可小姑娘已經衝到他前面去了。
“爸,”溫知夏走上前,伸手摸了摸他後腦勺昨天被砸過的地方,“還疼嗎?”
溫良沒說話。他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
“爸?”溫知夏湊過去看他,忽然發現他眼眶紅了。
溫良一把把她撈進懷裡摟住了,摟得很緊,緊得溫知夏“唔”了一聲,才鬆了鬆。
他把她抱起來,把臉埋在她的小肩膀上。三歲的孩子身上有股奶味混合著泥土的味道,軟軟的,小小的,可剛才她站在他面前張開胳膊的樣子,像一面牆。
一面小小的。細細的。脆弱的牆。可那是一面牆。
溫良抱著她走回家,一路上沒說話。溫知夏趴在他肩膀上,側著臉看他的耳朵。她發現他耳朵紅了,紅到了耳根。她小聲問:“爸,你哭了嗎?”
溫良沒回答。但她感覺到他把她往懷裡緊了緊。
那天晚上溫知夏睡著之後,溫良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她白天穿的小外套,袖口上沾了一點乾涸的血印,石子劃的,不深,第二天就結痂了。他盯著那點血印看了很久。
他後腦勺的傷已經不疼了。可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又酸又燙。
以前別人罵他打他,他從來不覺得什麼。他習慣了。可今天那石頭是奔著她去的。他閨女站在他前面替他擋著,石頭擦破了她的胳膊。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替他擋。
他給溫知夏掖了掖被角,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三年前在河邊說“別哭了”的時候穩了很多。
他說:“爸以後不讓人欺負你了。”
溫知夏睡夢裡翻了個身,把手伸出來摸索了一下,夠到他的手指攥住了。跟一年前一樣,攥得不緊,但沒鬆開。
窗外的老槐樹在風裡沙沙地響,月光從窗戶紙漏進來,照在父女倆疊在一起的手上。一大一小,一粗一細,攥在一起像個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