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年級又過了一個秋天,溫知夏六歲半了。
學前班結束的時候老師在她的評語冊上寫了八個字:“聰慧專注,遠超同齡。”評語冊溫良看不懂,是張嬸念給他聽的。他聽完低頭用粗糙的拇指摸了摸那八個字,手指在紙上蹭出沙沙的聲響,像要把那些字蹭下來存進手心裡。
正式上小學那天是個大晴天,九月的天還熱著,陽光白花花地鋪了一地。溫知夏揹著那個已經洗過好幾回的帆布書包,站在院門口等溫良。她頭髮紮了兩個小辮子,張嬸幫扎的,翹在耳朵後面一抖一抖。身上的碎花小褂短了點,袖子吊在小臂中間,露出細細的腕子。
溫良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杯溫水遞給她:“渴了喝。”
溫知夏接過杯子灌了一口,又遞回去:“爸你送我去嗎?”
“送你到校門口。”
糖糖從窩裡鑽出來嘎嘎叫了兩聲,跟著他們走了半條巷子才停下來,歪著腦袋看他們走遠。
村小離家二里地,一路上溫知夏走得很穩,步子邁得比往常大。溫良跟在她後面半步遠的地方,還是隔著兩步的距離。路上碰到的人比往常多,有同村的嬸子趕著去地裡,也有幾個背著書包的小孩跑跑跳跳地從他們身邊經過。那些小孩跑過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溫知夏,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溫良,臉上沒什麼表情,就是多看了一眼。
到了校門口,溫良停下來。鐵門裡外已經聚了不少家長和孩子,嘰嘰喳喳鬧成一片。溫知夏轉過身看他:“爸你回去吧。”
溫良站在門外的老榆樹底下,點了點頭,但腳沒動。
溫知夏又說了一遍:“我自己進去。你回去吧,熱。”
溫良這才動了動腳,往後退了一步:“中午......張嬸給你送飯,還是爸來送?”
“張嬸說了她送。”溫知夏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了校門。她的辮子梢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小碎花褂子被陽光照得有點發白。
溫良站在榆樹底下一直看著,直到那個小小的身影穿過操場進了教學樓,再也看不見了,他才慢慢轉過身往回走。陽光很烈,他的影子短短的縮在腳底下。
一年級教室在一樓最東頭,窗臺邊沿的水泥磨得光滑發亮。溫知夏走進去的時候,已經有十幾個孩子坐在裡面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話,桌面上攤著嶄新的文具盒和花花綠綠的書皮。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桌面,書包裡面只有一支鉛筆。一塊橡皮。一沓用廢紙背面裁好的本子。鉛筆是溫良從鎮上買回來的,橡皮是張嬸給的。
她選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來,把書包輕輕放在桌洞裡。旁邊坐著一個扎馬尾的女孩,看了她一眼就扭過頭去跟後面的同學說話了。
上課鈴響了,進來一箇中年女老師,戴著一副厚眼鏡,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她姓李,三十多歲,嗓音洪亮,拿著點名冊一一點名。點到前面幾個孩子的時候都正常,該答到的答到,該站起來的站起來。點到第八個名字的時候,李老師頓了頓。
“溫知夏。”
溫知夏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清楚:“到。”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後座傳來很小的私語聲。溫知夏聽力好,她聽見了:“溫知夏?是不是那個瘋子的......”“就是那個,撿來的。”“她爸是個神經病。”
聲音壓得很低,但三兩個人湊在一起說,空氣裡浮著一層嗡嗡的響動。溫知夏的脊背停了一瞬,然後她坐下了。手放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平平地貼著桌面,指甲掐進了掌心,但臉上什麼都沒露。
李老師推了推眼鏡,沒對底下的議論做出反應,低頭繼續念下一個名字。
上午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帶著全班念拼音。溫知夏跟著念,聲音比誰都大,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旁邊那個扎馬尾的女孩斜了她一眼,又扭回去了。
課間的時候,幾個女孩子湊在一起跳皮筋,溫知夏沒有皮筋,也沒有人叫她。她坐在座位上把語文書翻了一遍,書是學校發的舊書,封面上寫著別人的名字,被劃掉了,底下用圓珠筆重新寫了“溫知夏”三個字,是溫良幫她寫的,筆畫比一年前穩了一些。
第二節課是數學,老師發了一張練習紙,上面寫著數字描紅。溫知夏很快描完了,又用鉛筆在紙背面算了一道加法題。她算完抬起頭的時候發現旁邊那個扎馬尾的女孩正在看她,看她的練習紙,又看她削得短短的鉛筆,然後飛快地收回目光。
溫知夏把鉛筆往桌洞裡挪了挪。
中午放學,張嬸端著飯盒站在校門口的老榆樹底下等她。溫知夏走出來,接過飯盒,蹲在樹蔭底下開啟來吃。飯盒裡是白米飯和炒青菜,還有一個荷包蛋。她吃得很安靜,一根菜葉都沒掉。
張嬸蹲在旁邊陪她:“今天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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