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新書包錄取通知書是三天後到的。
那天下午郵遞員騎著腳踏車在村口喊了一聲“溫知夏,掛號信”,溫知夏從院子裡跑出來的時候鞋都沒換好,右腳趿拉著拖鞋就跑出去了。郵遞員從車筐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信封上印著縣一中的紅色校徽,底下是“錄取通知書”五個字。
她接過信封的時候手指有點重。信封不厚,裡面只有薄薄一張紙,可她捏著那個邊角在村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院子裡她坐在臺階上拆了封口,裡面是一張硬卡紙,白底紅字,上面工工整整地印著她的名字:“溫知夏同學,經我校招生考試及綜合評定,你已被錄取為我校初一年級學生。”
她坐在臺階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太陽從樹梢移到院牆上面,把她的影子從身後拽到了身前。溫良推門出來看了一眼,見她坐在臺階上捧著那張紙發呆,沒打擾她,又關上門進去了。
過了一週溫良說:“去買個新書包。”
溫知夏本來想說不買,但想起那個信封裡四十二塊錢,她爸攢了好幾個月的。她沒捨得全花,去鎮上挑了一個最普通的帆布書包,軍綠色的,二十五塊。剩了十七塊她還給了溫良,溫良不收,她又揣回來了。那個舊書包她沒有扔,洗乾淨了疊好塞進了櫃子最底層。
八月底的時候,溫良開始替她收拾行李。他蹲在床前把東西一件一件疊好放進去:新書包裡裝了兩套換洗衣服。一條毛巾。一雙備用的布鞋。一小包她自己曬的野菊花幹,可以泡水喝。她坐在旁邊看著他忙活,想幫忙被推開了:“爸來弄。”
溫知夏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他的動作比平時慢。疊衣服的時候每件都要抖開兩次才折,塞進書包之後又拿出來重新擺了一遍位置,好像多擺一遍就能把什麼東西也一起塞進去似的。
出發那天溫知夏起了個大早。夏天的天亮得早,五點多院子裡就亮堂堂的了。她換了乾淨衣裳,把新書包背在身上試了試。軍綠色的帆布,兩條揹帶厚實貼肩膀,比舊書包大了一圈,裝得下更多書。
她對著鏡子轉了個身,摸了摸書包側兜裡插著的保溫杯,杯壁上貼著一小塊膠布,上面用圓珠筆寫著“知夏”兩個字,溫良寫的。
早飯是粥和鹹菜,溫良還煮了兩個雞蛋讓她路上吃。溫知夏吃得比平時慢,一碗粥喝了快二十分鐘。她低頭攪著碗裡越來越稀的粥,忽然開口說:“爸,國慶節我就回來。”
“嗯。”
“學校有電話,我每週給你打。”
“好。”
“你要是不舒服了去找張嬸,別自己扛著。”
溫良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在桌面上:“行了,走吧,別趕不上車。”
溫知夏站起來的時候看見她爸站起來的時候也慢了一拍。他彎著腰把碗筷收了,又彎著腰擦了一遍桌面,才直起身來往外走。他的後背襯衫上有一塊汗漬,大概是剛才在灶臺邊熱的。溫知夏看了他的後背一眼,拎起書包跟上了。
糖糖在院子裡嘎嘎叫著送行。溫知夏蹲下來摸了摸鴨子的腦袋,鴨子歪著頭蹭了蹭她的手心。她站起來的時候糖糖跟了兩步,又停下來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走遠。
班車還是那輛舊中巴,還是在村口上車。溫良幫她把書包遞上車放在座位上,司機探出頭問:“你閨女?”
“嗯。”
“上縣裡?”
“縣一中。”
司機哦了一聲,多看了溫知夏一眼。溫良站在車門口沒有上車,只往後退了一步。溫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臉貼在玻璃上。窗外的晨光裡溫良站在站牌底下,穿著那件舊褂子,腳上穿著她去年織的深灰色毛線襪和新棉鞋。他的手垂在身側,看著班車發動了,沒有揮手。
車開動的時候溫知夏看見她的影子在站牌底下站著,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了一個黑點,被路邊的樹擋住了。她把臉貼在玻璃上的姿勢一直沒變,直到站牌徹底看不見了,才慢慢坐直。
班車開了快一小時到了縣城。九月初的縣城正是開學季,路邊的文具店門口擺滿了新書包和練習本。溫知夏在站牌下了車,揹著新書包往學校方向走。走在那條梧桐樹路上,她想起幾個月前她和溫良來縣城看學校那天的情景,那時候銀杏葉是綠的,現在還是綠的。可她已經不用隔著鐵門往裡看了。
校門口比考試那天安靜多了,沒有聚集的家長和學生,只有零散幾個新生模樣的人在門口問路。門衛室視窗還是那個大爺,溫知夏走過去遞上錄取通知書,大爺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她:“五年級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