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生活也在慢慢適應。四個女生住一間,另外兩個,肖曉曉和陳玲玲,都是縣裡小學升上來的,家裡條件不錯,開學第一週就在床邊掛了小夜燈和小書架。
溫知夏的床頭只貼了一張課程表和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寫著“每週打一次電話回家”。肖曉曉有一次看見那張紙條問了句:“你每週都給你爸打電話?”
“嗯,他一個人在家。”
“你媽呢?”
溫知夏正在晾毛巾的手停了一下:“沒有媽。”
肖曉曉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但後來她吃零食的時候會分給溫知夏一塊巧克力,塞過去的時候不說“給你”,只說“這個太甜了我吃不了”,然後扭頭走了。溫知夏把巧克力放在床頭架子上,過了兩天才剝開吃了。
第二週的某天晚上,溫知夏在自習室寫到九點才回宿舍。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走廊盡頭那部插卡電話正空著,沒有人排隊。她猶豫了幾步還是走過去插了卡,撥了張嬸家的號碼。
這次響了三聲就接了,聽筒那頭傳來溫良的聲音,比第一次接電話的時候穩了一點:“喂?”
“爸,是我。”
“......今天不是週六。”
“今天沒排隊,就打了。你在幹啥?”
“劈柴。”
“晚上劈柴?”
“白天忙,晚上涼快。”
溫知夏輕輕笑了一下:“那你劈完了早點睡。張奶奶上次說咳嗽好了,你那止咳的枇杷膏還有嗎?”
“還有半瓶。”
“半瓶不夠,週末讓張奶奶給你再買一瓶。”
溫良說:“知道了。”停了一下他又說,“你那邊......冷不冷?入秋了。”
“不冷,縣城比村裡暖和。對了爸,宿舍旁邊有棵桂花樹,開了好多桂花,滿院子都是香的。等我回去給你帶一把,曬乾了泡水喝。”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四秒。溫知夏以為電話斷了,喂了一聲,那邊才傳來溫良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嗯,等你回來。”
掛了電話溫知夏走回宿舍的路上,操場上的風把桂花香吹過來,甜絲絲的,稠稠的。她站在走廊口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桂花和晚風的味道灌進肺裡,涼涼的又暖烘烘的。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肖曉曉正在床上看書,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給你爸打電話?”
“嗯。”
“你跟你爸感情真好。”肖曉曉翻了一頁書,“我跟我爸沒話說,打了兩分鐘就不知道說啥了。”
溫知夏把書包放下坐在床沿上,沒接話。她想,她也不知道說什麼。每次電話裡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句,吃得好不好。錢夠不夠。冷不冷累不累。可那些話說完了她心裡就會穩一陣子。她爸在電話那頭的聲音雖然短,可她還聽得見他氣息裡帶著的那一點點鬆下來的弧度,像一根被拉緊的弦鬆了半圈。
她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側面對著窗。窗外的銀杏葉還綠著,月光照在上面泛一層銀白色的光。她看了幾秒,伸手把床頭的小夜燈關掉了。黑暗裡桂花香從窗戶縫裡透進來,絲絲縷縷的,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縣城和村子連在一起。
她閉上眼。明天又是新的一週。有新的課。新的題。新的食堂菜。可不管什麼新的東西在前面等著,她都知道村口那間破屋裡有一個人每天晚上劈完柴會坐在門檻上抽一根不點的菸捲,等著週六那個電話響起來。
電話那頭那句“嗯”她知道,已經是最好的回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