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秋深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下午,溫知夏又坐上了回省城的班車。
臨出門之前她往行李袋裡塞了一罐溫良醃的蘿蔔乾,一包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柿子,還有一雙溫良納的新鞋墊。鞋墊是棉布做的,厚實柔軟,邊角用細密的針腳鎖了一圈,踩上去像踩著雲彩。她穿上試了試,腳底板被託得穩穩的,走路不累腳。溫良站在門口看她換鞋墊,說了句“省城冷,腳不能受涼”,她點點頭繫緊鞋帶。
班車開動的時候溫良照例站在站牌底下,照例衝她擺了擺手。溫知夏隔著車窗看著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從她第一次坐班車去縣城到現在,她爸站在站牌底下送了她多少次了。她數不清,可每一次他站的位置差不多,擺手的高度差不多,連衣服都是那幾件換著穿。
那些“差不多”疊在一起,就成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她走到哪兒都能感覺到它在身後立著。
回到學校的時候宿舍裡只有江雲一個人。她正趴在桌上寫作業,見溫知夏進來抬頭說“你回來啦”,又瞥見她手裡拎著的柿子問“你媽給你裝的?”。溫知夏把柿子放在桌上:“我爸裝的。樹上剛摘的,你嚐嚐。”
江雲拿了一個柿子捏了捏,軟的,洗乾淨了咬一口,汁水盈滿口腔,她眼睛亮了:“好甜!”
“那都給你留著。”
溫知夏把行李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好,蘿蔔乾放進了櫃子裡,鞋墊墊進了鞋裡,又把那包桂花糕剩下的半包放在桌角。她坐在床沿上緩了緩氣,窗外廣玉蘭的葉子已經開始轉黃了,邊緣帶著一點焦褐色,在秋風裡輕輕搖晃。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拿出課本開始預習下週的內容。
十月中旬的月考如期而至。華明中學的考試節奏比縣一中緊湊一些,每個月都有一次年級統考,排名貼在公告欄上。溫知夏考完之後心裡有底,出來的時候在公告欄前站了一下,看見自己的名字排在了年級前二十。不算特別靠前,但比起剛開學時的情況已經有了進步。她在公告欄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她心裡清楚,省城學校的競爭比縣一中激烈得多,這裡有從全省各地考來的尖子生,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底子和拼勁。她不會因為一次排名就得意,但也不會覺得前二十不夠好。穩步往前走就是了。
月考之後的那個週末,溫知夏照例去打了電話。溫良接起來的時候她先說“月考考完了,年級前二十”,那邊溫良嗯了一聲。然後她說“省城這邊降溫了,我穿了毛線襪”,那邊溫良又嗯了一聲。她握著話筒想了想,忽然問了一句:“爸,上次教你的幾個字還記不記得?”
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翻東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溫良的聲音重新響起來:“記得。”然後他念了幾個字,是“飯”“衣”“冷”“回”。他念“回”的時候頓了一下才念出來,像是想了半天才想起來。
溫知夏在電話這頭聽著那四個字從他的聲音裡一個一個地蹦出來,像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邁步。她握著話筒沒有出聲,等他把四個字都念完了才開口:“唸對了。爸,你進步了。”
溫良在那邊嗯了一聲,但那個嗯裡有別的東西,像被誇獎之後有點不好意思。溫知夏笑了一下,又說了兩句“下週再給你打電話”就掛了。
十月底的時候天氣明顯涼下來了,早晚溫差大,溫知夏把那件深藍色的棉襖從櫃子裡翻了出來。袖口還是正好的長度,穿在身上服帖。
她每天早上去上課的時候穿著它走在校園裡,深藍色的衣襬在風裡輕輕擺著。同桌宋遠有一次看見了問:“這件棉襖挺好看的,在哪買的?”她說:“我爸給我買的。”
“你爸眼光不錯。”
溫知夏低頭看了看袖口的灰絨,笑了一下:“嗯。”
十一月初的一個傍晚,溫知夏從圖書館出來準備回宿舍。天已經擦黑了,路燈剛亮,把路邊的梧桐葉照得半明半暗。她走了一段路經過收發室的時候被值班的阿姨叫住:“溫知夏,有你的信。”她愣了一下,走過去接過那個薄薄的信封。
信封是牛皮紙色的,封口用漿糊粘住,正面寫著她的名字和學校地址,字跡歪歪扭扭的,橫畫不平,豎畫不直,可每一個字她都能認出來,是她爸寫的。
她站在收發室門口拆開了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疊好的紙,展開來上面寫著一行字:“知夏,天氣冷了,多穿衣服。家裡的柿子熟透了,給你留著。”字只有這兩行,底下沒有落款。可是那些字寫得比夏天的時候工整了一些,筆畫之間的間距勻稱了,那個“冷”字的右半邊沒有歪了。
溫知夏把那張紙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摺好放進了外套內兜裡。她走回宿舍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秋風迎面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往後拂去,路燈在她腳下投出一圈一圈暖黃的光。她推開宿舍門的時候江雲正趴在桌上吃柿子,看見她進門抬頭問了一句:“你咋了?”
“沒咋。”她走到桌邊把信從兜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夾進了那本舊詩集裡,“我爸給我寫信了。”
“你爸還會寫信?”
“今年夏天剛學的。”
江雲看著她把信夾進書裡的動作,那動作又輕又慢,像在放一樣很容易碎的東西。她看了兩秒沒有再多問,低頭繼續吃她的柿子了。溫知夏把書合上放回書架,然後坐下來拉開抽屜,從裡面翻出一張空白的信紙。
她想了想,提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爸,信收到了。字比上次工整了,繼續練。冬天快到了,你也要多穿。”她寫完看了兩遍,又加了一句:“下個月放假我就回去。”
她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了她爸的地址和名字。寫“溫良”兩個字的時候她停了筆,看了看自己寫的那個“良”字,筆畫端正有力,跟幾年前他教她寫字的那個“良”字已經大不一樣了。她把信封口用漿糊粘好,放在了桌角,準備明天去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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