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盛夏溫良正在院子裡給糖糖添水。六月的太陽已經開始發威了,他彎著腰的時候後背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漬。
聽見院門響,他直起腰來,手裡的搪瓷碗還攥著,轉過身看見溫知夏站在門口。行李袋在她手裡微微晃著,她站在逆光裡衝他笑了一下:“爸,我回來了。”
溫良看著她,沒有立刻走過來。他站在鴨棚旁邊看了她兩秒,然後把搪瓷碗放下,走到她面前接過了行李袋。他的手碰到她手指的時候帶著一點搪瓷碗邊沿的涼意,跟外面燥熱的空氣形成了對比。
他轉身走在前面,溫知夏跟在他後面進了屋。行李袋被放在了堂屋的角落,她蹲下來開啟拉鍊,從夾層裡摸出那張她爸站在院子裡的照片放在了桌面上,然後站起來走到灶臺邊。
灶臺上的鍋蓋冒著白汽,排骨湯已經燉上了。菜地裡的西紅柿確實紅了,好幾個燈籠似的掛在藤上,被太陽曬得發亮。她摘了一個最紅的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酸甜,在嘴裡爆開。
她蹲在菜地邊上把整個西紅柿吃完了,站起來的時候糖糖蹲在她腳邊仰頭看她。她蹲下來摸了摸鴨子的腦袋,然後走回了屋裡。溫良已經切好了茄子,紫色表皮在砧板上排成一排,斷面潔白,細小的籽嵌在果肉裡。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溫良抬頭看了她一眼:“歇會兒去,飯還要一會兒。”
“我不累。”她站在旁邊沒有走開。
那天午飯比平時豐盛,燉了排骨湯。炒了茄子。涼拌了黃瓜。還有一小碟酸蘿蔔。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夏天的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院子裡泥土曬熱之後的氣息。
溫知夏夾了一塊排骨嚼著,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柿子樹的葉子,比寒假的時候密多了,濃綠的樹冠在風裡輕輕搖晃。她又夾了一塊放進溫良碗裡,低頭繼續吃飯了。
整個暑假都過得很慢,是她上初中以來最慢的一個夏天。
每天不用趕早課也不用掐時間複習,她睡到自然醒,醒來的時候灶臺上已經煮好了粥。吃完早飯她去菜地裡走一圈,摘兩把青菜或者幾根黃瓜回來,中午太陽大的時候她搬了椅子坐在堂屋門口看書,溫良在旁邊編竹筐或者補舊漁網。
兩個人各做各的事,偶爾說一兩句話,竹篾條在溫良手指間穿梭的時候發出細細的聲響,跟翻書的聲音混在一起,成了夏天午後最平常的伴奏。
傍晚太陽不那麼毒了,她沿著村路往河邊走。河岸上的蘆葦已經長得比人高了,風一吹就彎腰,蘆葉摩挲著發出沙沙的聲響。她走在前面,溫良跟在後面兩三步遠的地方。河水在夕陽底下泛著細碎的光,岸邊的青蛙一隻接一隻往水裡跳,撲通撲通的聲音在安靜的傍晚傳得很遠。
有一天她從河邊回來之後坐在院子裡翻那本舊詩集。她把她爸給她的信從第一封到最近一封全部翻了一遍,那些信紙被她看了很多遍,邊角有些毛了。她抬頭看了溫良一眼:“爸,你現在寫的字比我剛教你那會兒好看多了。暑假再教你一些。”溫良正在柿子樹下拔草,嗯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每天下午她教他三個字,從筆畫簡單的“大小上下”到稍微複雜一些的“菜園河邊”。她寫在紙上拆開筆順,他在旁邊跟著寫。有時候一個字的走之底他寫了兩遍都寫不順手,她就拉過他的手把筆順在空中比劃一遍。他跟著她的比劃寫第三遍的時候順了,就不再錯。
他的字一天比一天穩當,到她八月底準備回省城的時候,他已經能寫“知夏回家摘柿子”七個字連在一起了。溫知夏看見那行字的時候拿起來看了好一會兒,紙面上的字排列整齊,筆畫之間留了合適的間距,雖然有些字的收筆還不夠利落,但每個字都能讓人一眼認出來。她把那張紙摺好放進了自己的行李袋裡,拉鍊拉上了。
八月中旬她過完了十六歲生日。溫良還是煮了面,多臥了一個荷包蛋,還炒了一盤她愛吃的藕片。她坐在桌邊低頭吃麵的時候忽然想,十六歲了,再過一年就是十七歲,十七歲那年她要考大學了。她低頭吸了一口面,把那個念頭跟麵條一起嚥下去了。
夏末的最後一個傍晚,她跟溫良並排坐在門檻上看天邊的雲。雲從白色變成橘色再變成灰色,遠處的炊煙升起來散進暮色裡。糖糖蹲在他們腳邊,腦袋埋進翅膀裡,已經睡著了。溫知夏靠著門框看著天邊最後一抹光慢慢暗下去,開口說了一句:“爸,明年暑假我就高三了,回來的時間可能更少。”
“那你好好學。”溫良的聲音在暮色裡顯得很輕,“家裡沒事。”
溫知夏沒有再接話。她靠著門框,腳邊的糖糖在睡夢裡輕輕地動了動脖子。暮色完全暗下來之後溫良站起來進屋點了燈,她又在門檻上坐了一小會兒才跟著進去。
回省城的那天早上,她背上行李袋的時候發現拉鍊的拉頭上多了一截紅繩,是溫良繫上去的,編了一個小小的平安結,不緊不松地掛在拉鍊頭上。她用手指撥了一下那個平安結,然後背上包出了門。
溫良送她到村口,班車來的時候他照例擺了擺手。她也擺了擺,然後上了車。車開動的時候她低頭摸了摸拉鍊頭上的那個平安結,紅繩編得不算精緻,但結打得結實,晃了晃也沒有松。她把行李袋放在膝蓋上抱著,靠著椅背閉上了眼。
窗外的田野已經泛黃了,稻穗沉甸甸地彎著頭,遠遠近近一大片。夏天要過完了,秋天已經在路上了。她閉著眼想,寒假回來的時候她爸應該能寫一封完整的信了,不用只寫一句話的那種,能寫一小段。她閉著眼,隨著車身的節奏慢慢地晃著,晃進了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