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冬信進入十二月之後,溫知夏的複習節奏緊了半拍。
期末考在明年一月中旬,還有一個月出頭。她把時間表重新排了一遍,晚自習從十點延到了十點半,週末的半天休息也壓縮成了兩個小時。
圖書館的位置她提前二十分鐘去佔,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一坐就是整個下午。窗外的天光從灰白變成淡灰再變成深灰,路燈亮起來的時候她才把書合上站起來,去食堂吃一碗熱湯麵再回宿舍。
十二月十五號那天她收到了她爸寄來的又一封信。信封是淺黃色的,折邊的線壓得筆直,她拆開的時候沒有像以前那樣需要撕一下封口,漿糊塗得均勻,輕輕一掀就開了。信紙上有兩頁。
第一頁寫著:“知夏,柿子都收完了。留了一籃放在屋角陰涼處,等你回來吃。菜地裡的蘿蔔也收了,醃了兩壇,一罈給你留著。白天越來越短了,五點天黑,我坐在屋裡點燈的時候會想你在省城圖書館點燈的樣子。”
她看到這裡停了一下,把信紙翻到第二頁。第二頁上的字比第一頁略小一些,寫的是一段更長的內容:“知夏,我學會寫長句子了。你教我的那些字,我現在能串在一起寫一整句話。張嬸說我進步大,我說是閨女教得好。等我再練練,以後寫信就不用畫鴨子了,畫兩個就行。”
她看完第二頁之後把兩頁紙重新翻回第一頁,從頭到尾慢慢又看了一遍。那兩頁紙上的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穩當,筆畫之間的距離均勻,字的大小一致,有些字的起筆和收筆已經帶出了筆鋒。她坐在窗前把信紙在膝蓋上攤平了,窗外的天光落在紙面上,把那些墨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把信紙摺好夾進筆記本里,和前面所有的信放在一起。筆記本已經寫滿了大半本,每一頁都貼著幹葉子或花瓣,邊角鼓鼓囊囊的。她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站起來去上了一節晚自習。
那週週末,她去了一趟學校附近的郵局。她在櫃檯買了幾張郵票和兩個厚信封,又在旁邊的文具店挑了一本新的空白筆記本,棕色硬殼,比她上次買的那本大一些,裡面的紙也更厚。
她把這本筆記本也寄回去了。在附著的便條上寫著:“爸,這個本子比我上次寄給你的好寫,紙厚,鋼筆不會透。你可以在上面練字,也可以寫別的東西。寫滿了一本再告訴我,我再給你寄。”
寄完包裹之後她走出郵局站在門口曬了一會兒太陽。十二月中旬的陽光是薄的,曬在身上只有一點暖意,比十一月的風已經不那麼刺骨了。她把外套拉鍊拉到頂,把灰絨領子豎起來,然後走回了學校。
後來的一週裡她每天去收發室的時候都會多看兩眼,但新信沒有來。她也不急,她知道她爸在認真用那本新本子,寫滿了自然會寄。她繼續複習。上課。寫作業,日子跟平常一樣。只是她每天早上起來會把桌角那筐柿子的照片扶正,讓它正對著她坐的位置。
十二月二十三號那天,溫知夏在食堂吃完午飯去收發室取了一封信。信封比平時大了一號,拆開來裡面掉出來的不是信紙,是兩張照片。
第一張拍的是灶臺,灶臺上放著一碗麵,麵碗旁邊擱著一雙筷子,碗沿上搭著一小截剝好的蒜瓣。第二張拍的是院子的門檻,門檻上擺著一本攤開的棕色硬殼筆記本,紙面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臘月二十三,知夏生日。等她回來。”
溫知夏拿著那兩張照片看了很久。她站在收發室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從她旁邊經過,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沒看。她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什麼也沒寫。但第一張照片裡的麵碗和筷子她太熟悉了,每年她生日那天,她爸都會煮一碗麵,臥一個荷包蛋,放幾粒剝好的蒜瓣。今年他拍了照片寄給她。
她把兩張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裡,走回宿舍的路上沒有像平時那樣快步。她走得很慢,把信封貼在胸口的位置,風吹著信封的邊角輕輕拍打著她的外套。回到宿舍之後她把兩張照片拿出來,一張貼在桌角,柿子照片的旁邊,另一張夾進了筆記本里,放在臘月二十三那頁。
那天晚自習結束之後她沒有立刻回宿舍。她在操場上走了一圈,冬天的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她把碎髮別到耳後繼續走著。操場邊的路燈把跑道照得半明半暗,她的影子在身邊拉長又縮短。她走完第四圈的時候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夜空。冬天的夜晚很乾淨,星星一顆一顆嵌在深藍色的天幕上,亮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宿舍。推開宿舍門的時候暖氣撲面而來,她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坐下來翻開作業本,跟平常一樣開始寫。但她寫完第一頁之後在頁尾寫了一行小字:“臘月二十三,爸煮了面。明年這天我也在。”
寫完之後她繼續翻頁寫下一題。桌角那兩張照片安安靜靜地立著,一張是灶臺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面,一張是門檻上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兩樣東西在不同的地方,被同一個人拍下來,被同一雙手裝進信封,寄到了她的桌上。她寫完最後一道題合上作業本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兩張照片,然後關掉了檯燈。
躺下去之後她在黑暗裡閉著眼想了一件事:她爸學會了拍照。學會了把麵碗和筆記本擺好拍下來。學會了寄照片。她不知道他攢了多少錢買相機,也不知道他學了多少回才把灶臺的角度對好。但那些照片已經到了她手上,清清楚楚的,像他坐在她面前對她說:“今天你生日,爸給你煮了面。”
她翻了個身面向牆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彎著閉上了眼。窗外冬天的風在吹,她聽不見。她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