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早春二月中旬,華明中學開學了。
寒假留校的那幾天校園裡安靜得像一座空城,開學那天忽然熱鬧起來,校門口拉著行李箱的學生一撥一撥地湧進來,宿舍樓走廊裡的腳步聲和說笑聲重新填滿了每個角落。
江雲是開學前一天晚上到的,推開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大袋子,一袋裝著她媽做的醬牛肉和滷蛋,一袋是新買的衣服。她把醬牛肉放在溫知夏桌上說“我媽讓我帶的,說分你一半”,然後開始鋪床單。
溫知夏把那袋醬牛肉開啟聞了聞,醬香濃郁,肉色深褐,紋理分明。她拿出一塊切了分給江雲一半,兩個人坐在各自的床沿上吃。醬牛肉嚼起來不幹不柴,鹹淡適中,越嚼越香。
江雲吃完一塊擦了擦手說“我媽要是知道你喜歡吃,下回肯定多帶一袋”。溫知夏笑了笑,把剩下的用保鮮袋封好放進了抽屜裡。
開學第二週各科就開始講新課了。高二下學期的內容比上學期更深,數學進入了機率統計和數列綜合,物理的電學部分也進入了複雜電路分析。
溫知夏的預習筆記比以前更厚了,每一科都單獨用一個活頁本,翻開來紅藍黑三色筆的標註清清楚楚。
同桌宋遠有次瞥了一眼她的筆記,翻了兩頁就還給她了:“你這筆記借我抄一下,我上課漏了一段。”溫知夏把數學筆記推過去,他低頭抄了十分鐘才還回來。
三月上旬省城開始回暖了。操場邊那排廣玉蘭的枝頭上鼓起了毛茸茸的芽苞,深褐色的,小拇指尖大小,綴在枝頭像一串串縮小的毛栗子。
溫知夏每天經過操場的時候會多看兩眼那些芽苞的變化,先是深褐色的外殼裂開一道縫,然後露出裡面淺綠色的嫩尖,再過幾天嫩尖展開成小葉片,一小片一小片地在風裡慢慢舒展開來。
三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收發室的阿姨喊她拿信。信封還是牛皮紙色的,字跡跟寒假之前比又穩了一些——“溫知夏”三個字的橫畫之間間距均勻,“夏”字底下的“攵”收筆乾脆利落。她拆開信封的時候先掉出來一片壓平的櫻花瓣,顏色淺粉,邊緣帶著乾透之後特有的捲曲感,捏在手裡薄如蟬翼。信紙有兩頁。
第一頁寫著:“知夏,開春了,田裡的油菜又開始長了。今年暖得早,河邊的柳樹前兩天就冒芽了,我看著那排柳樹的時候想,你那邊應該也暖和了。”第二頁寫的是:“筆記本我寫到最後一頁了,還有三行就寫滿。你寄來的新本子我放在櫃面上,每天都能看見。等舊本寫滿了就換。”
溫知夏把兩頁信紙看完之後又翻回第一頁看了一遍,然後把那片壓平的櫻花瓣小心地夾進了舊詩集裡。舊詩集裡已經夾滿了各種各樣的幹葉子:銀杏。桂花。梧桐。臘梅。玉蘭。櫻花。
每片葉子都來自不同的季節,不同的地方,但都被同一個人壓平了夾進信封寄到了她手裡。她把信紙摺好放進筆記本里,然後站起來去上下午的課。
三月底的一個週末,溫知夏一個人去了學校附近那條長街。街角那家老字號鋪子還開著,桂花糕的麻繩扎法和去年一樣。她進去買了一盒,又在旁邊的文具店買了一支新毛筆和一瓶墨汁。
毛筆比家裡那支細一些,筆桿上刻著“清韻”兩個小字。她付了錢把東西收好,走回學校的路上風迎面吹來,已經不帶冬天的寒意了。
她把那盒桂花糕和新毛筆裝進一個硬紙盒裡,又寫了一封信,把盒子和信一起寄了回去。她在信裡說:“爸,新毛筆比家裡那支細一些,適合寫小字。你可以在新本子上練小字,練好了再換大的。”
四月初她收到了回信。這次的信封比平時鼓一些,拆開來先掉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是一頁硬卡紙,上面用毛筆寫了一行字:“知夏,收到新筆了。試了一下,比舊筆順手。”落款處沒有畫鴨子,而是寫了兩個字——“溫良”。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她爸寫自己的名字作為落款。溫知夏把這頁硬卡紙拿在手裡看了好幾遍,然後把它立在了桌角,跟那筐柿子的照片並排放著。她看著那個落款看了很久,字跡已經比她教他寫第一遍的時候進步了太多。
四月中的時候期中考試來了。溫知夏考完出來覺得比上學期期末的狀態更好一些,各科的答題速度和準確率都在穩步提高。成績出來之後她的名字排在年級第六。公告欄上的紅榜貼出來的時候她在前面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回教室的路上經過了那排廣玉蘭,葉子已經長開了,嫩綠色的葉片在風裡輕輕翻動,陽光透過葉隙在地面上灑下一片碎影。她在樹下停了兩秒,抬頭看了看那些新長出來的葉子,然後繼續走回了教室。
傍晚的時候她給家裡打了一個電話。溫良接起來之後她先說了期中考試的成績,電話那頭“嗯”了一聲。她又說了春天的省城和校園裡的玉蘭樹,然後她握著話筒停了一下:“爸,我秋天就高三了。”
那邊安靜了一瞬:“那你要好好學。”
“嗯。高三可能會忙,寫信可能會少一點,但我放假還是照常回來。”
“不用惦記家裡,”溫良的聲音從話筒那邊傳過來,很穩,“你把你自己的事忙好就行。”
溫知夏握著話筒站在走廊裡,窗外的暮色從淺藍變成淡紫又變成灰藍。她聽著電話裡她爸平穩的呼吸聲,那呼吸聲隔著幾十里路傳過來,跟她記憶裡每一個傍晚她坐在灶臺邊看書時聽到的呼吸聲一模一樣。她嗯了一聲,又說了幾句別的,然後掛了電話。
她走回宿舍的時候路燈剛亮。暮色中的校園安靜下來,有人在遠處操場上跑步,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她推開宿舍門,走到桌前坐下來,把桌角那行“溫良”的落款和那筐柿子的照片並排擺正了。然後她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了幾個字:“高二下,四月。年級第六。”
她擱下筆,窗外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四月的夜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帶著玉蘭葉子的清香,細細的。涼涼的。她坐了一會兒才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去洗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