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秋涼暑假過完之後，溫知夏返校的時候帶了半籃葡萄。
葡萄是溫良出發那天早上新摘的，挑了最飽滿的幾串裝進竹籃裡，用乾淨的紗布蓋好，又在籃子外面裹了一層舊報紙，一層一層包得嚴嚴實實的。他拎著籃子送她到村口的時候說“分給同學嚐嚐”，溫知夏接過籃子的時候感覺到了籃底的分量，沉甸甸的，壓著手腕。
班車開動的時候她隔著車窗看見她爸在站牌底下站了一會兒，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竹籃，揭開紗布的一角露出裡面紫紅色的葡萄粒，果霜還完整地覆在表皮上，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朦朧的白。
回到宿舍之後她把葡萄分給了江雲和另外兩個舍友。江雲吃了一顆之後眼睛亮了：“你爸種的？這比超市賣的好吃太多了！”溫知夏點頭說“嗯，院子裡的”，自己留了一小串放在桌上。
葡萄在宿舍裡放了三天才吃完，最後一顆她咬下去的時候汁水在嘴裡化開，還是甜的，果肉緊實，跟她在家吃的時候一樣的味道。
高三的節奏比高二緊了一個檔次。課表上原本空著的自習課全部填滿了，晚自習延長到十點半，週末只放週日下午半天。教室裡每個人的桌上都堆著快比頭高的複習資料，走廊裡的腳步聲變得短促而匆忙，聊天聲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溫知夏的座位沒有變，還是靠窗第二排，窗外那棵廣玉蘭的葉子從深綠變成了墨綠，邊緣開始泛起一絲枯黃。
她給自己排了新的時間表：每天多背一頁英語單詞，每週額外刷三套文綜真題，每週末把各科的錯題本全部過一遍。她執行計劃的時候很嚴格，沒有一天的進度是落下或者提前的，像一臺校準過的鐘。
九月下旬，她收到了一封家裡的信。信封比以前大一些，用的不再是她買的那種信紙了，是新買的一種淡黃色的信箋紙，紙面光滑，隱約有細紋。她拆開的時候先聞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信紙中間夾著一小撮幹桂花，顏色淺黃，碎碎的小花聚在一起像一小堆細碎的金粒。
信紙上寫著：“知夏，院裡的桂花開了，今年開得早。我摘了一些曬乾了，你泡水喝。家裡都好，菜地的蘿蔔也快收了。你那邊忙不忙？注意身體。”
信的末尾依然畫了那隻鴨子，蹲在一串稻穗旁邊。溫知夏把幹桂花倒出來一點放進茶杯裡衝了熱水，淡黃色的花瓣在滾水裡慢慢舒展，浮在水面上，散發著清甜的香氣。她端著茶杯站在窗前喝了一口，桂花味從舌尖漫開，帶著秋天特有的那種溫潤的甜意。
十月初的月考她考了年級第五，比上學期期末前進了一名。公告欄貼出來的時候她站在前面看了幾秒就轉身走了。回教室的路上她心裡算了一下，高三還剩八個月，從年級第五到省狀元之間的距離還很大，但她也不著急。該做的題一道道做，該背的書一頁頁背，八個月的時間夠她穩穩地往前走。
十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她路過收發室的時候被阿姨叫住了。這次是一個小包裹，外面纏著膠帶，封口處用透明膠帶貼了一圈。她回到宿舍才拆開，裡面是一本新的筆記本和一小瓶蜂蜜。
筆記本的封面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好好吃飯。每天加一點。”蜂蜜是裝在玻璃瓶裡的，淺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透亮，蓋子擰得很緊，瓶口還纏了一圈防漏的保鮮膜。
她把蜂蜜放在桌角，新筆記本翻開扉頁看了一下，紙面空白，乾乾淨淨的，她拿起筆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收到爸寄的蜂蜜，秋天乾燥，養肺。”然後她合上本子放在了書架上。
那天晚上她泡了一杯蜂蜜水，溫熱的甜味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她想起秋天的傍晚坐在院子裡看著她爸摘桂花的樣子。那時候桂花樹的枝頭還掛著金黃色的碎花，她爸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花，說要等她回來才打下來。她握著搪瓷杯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窗外遠處路燈下有一片枯葉打著旋落下來，她看了幾秒才收回目光。
十一月初省城降了溫，風變得硬了，走在路上臉被吹得發涼。溫知夏翻出了那件深藍色的棉襖穿上，袖口依然合身，灰絨領貼著下巴，走起來暖和踏實。同桌宋遠看見了問了一句“這件棉襖你穿了一整個高中了吧”，她低頭看了看袖口：“嗯，我爸買的，一直能穿。”宋遠沒有再多問，轉回身繼續寫題了。
十一月中旬的期中考試她考了年級第三。成績出來那天公告欄前面圍了一圈人，她的名字排在第三行，各科分數均衡，英語和數學都比月考的時候高了一截。她在人群外面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沒有擠進去看完整張榜單。
那天晚上她給家裡打了電話，接電話的是張嬸，說“你爸在地裡呢我這就去喊”，等了一會兒話筒那邊傳來溫良的腳步聲和他微微喘著的聲音：“知夏？”
“爸，期中考試年級第三。”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三秒，然後溫良說了一句：“那是不是快了？”
溫知夏握著話筒站在走廊裡，窗外的梧桐葉子全落光了，路燈把光禿禿的枝椏照得清清楚楚。她說：“快了。還有八個月。”
“八個月，一晃就過去了。”溫良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穩當的，不大不小，“你好好考，家裡都好。”
溫知夏嗯了一聲，又說了幾句別的，然後掛了電話。她站在走廊裡沒有立刻走，路燈下的梧桐枝椏在風裡輕輕晃著，枯葉從枝頭脫落下來打著旋落在地面上。她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宿舍走，走了幾步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樹。
冬天的風從樹葉縫隙間穿過，發出細小的嗚咽聲。她收回目光快步走回了宿舍，推開門的時候暖氣撲面而來，跟外面的冷意隔開了一道完好的界線。
她把那瓶蜂蜜從桌角拿起來擰開蓋子聞了聞，桂花的甜香混著蜜香一起湧出來。她舀了一勺衝了杯熱水，端起來慢慢喝著，溫熱的甜意從掌心傳上來，順著喉嚨往下滑。
桌角那棵葡萄藤的照片還立著，旁邊是那筐柿子。灶檯面。和“溫良”兩個字的落款。她喝完蜂蜜水把杯子洗乾淨放回原處，坐下來翻開復習資料，低頭開始寫題。窗外風聲緊了，但屋裡暖氣燒得足，穿一件薄毛衣也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