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報志願那天,溫知夏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報考指南。
封面己經翻了幾個月,邊角捲起來,好幾個學校那一頁被她折過角。她翻到其中一頁停下來,手指劃過那行字,省城醫科大學,臨床醫學專業,八年制本博連讀。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了那串編號。
溫良從院子裡走進來看了一眼,沒有湊近,就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她寫。溫知夏寫完抬頭衝他說:“爸,我報了省城醫科大學的臨床醫學。八年制。”
“八年?”溫良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
“嗯,讀完就是博士。”
溫良站在門口想了想,又問了一句:“那畢業之後呢?”
“畢業之後當醫生。最好的那種,能治好你的那種。”
溫良沒有再問,轉身又走回了院子裡。溫知夏聽見他在葡萄架底下搬動什麼東西的聲音,隔著窗紙傳過來沉沉悶悶的。她低頭把志願表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填錯任何一項資訊,然後摺好放進了信封裡,準備明天一早去鎮上寄。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個下午,郵遞員在院門口喊了一嗓子。溫知夏正在屋裡疊衣裳,聽見聲音跑出來的時候溫良己經從郵遞員手裡接過那個牛皮紙信封了,正低頭看著封面上的校名和地址。他把信封遞給她的時候手是乾的,像等這一天己經等得足夠久了,把那點期待攥成了常溫的。
溫知夏拆開信封,裡面是硬卡紙印製的錄取通知書,校徽燙金,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正中央:“溫知夏同學,你己被我校臨床醫學專業錄取,學制八年,本博連讀。”
她站在院門口把那張通知書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轉身遞給溫良。他接過去的時候用指尖在“溫知夏”三個字上停了一下,像是把她的名字從紙上再描一遍。然後他把通知書遞還給她:“收好。”
溫知夏把通知書放回信封裡,連同准考證和畢業證一起收進了那個舊鐵盒。鐵盒裡己經有那支銀色的鋼筆、那本舊詩集、她爸寫的“知夏”字條、沈雨桐的紙條、西葉草卡片、每一封信的抄寫版。她把錄取通知書放在最上面,合上蓋子,鐵盒發出一聲輕微的沉悶的碰撞聲。
那個夏天過得又快又慢。溫知夏幫溫良把院子裡的葡萄剪了、曬了,又幫他把菜地裡的雜草拔了一遍。八月中旬的時候她開始收拾行李。這次是真的要去省城了,不是讀高中,是讀大學。要待很久,一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來。她把那件深藍色的棉襖疊好放進了行李箱的底部,又把那支鋼筆用乾布包好塞進側袋裡。
溫良在她旁邊幫她把一雙新買的帆布鞋碼進箱子角落,又從桌上拿起那本紅色筆記本,第二本己經寫滿了大半,他用布包好遞給她:“到了那邊看。”
溫知夏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最近幾頁寫的是:“知夏要去省城讀大學了。八年。她說讀完就是博士。我不太懂博士是什麼,但我知道她走的路是對的。”她合上筆記本放進了箱子裡,塞在那件棉襖旁邊,隔著布料的厚度碰了碰紙頁的邊角。
出發那天清早,溫良在灶臺上煮了面。麵碗旁邊照例擱著一雙筷子、一碟醃蘿蔔、一個剝好的雞蛋。溫知夏坐下來把那碗麵慢慢吃完,湯也喝了。
她放下碗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裡收拾得乾淨,葡萄架上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翻著面,柿子樹上的青果又大了一圈。她站起來把碗洗了,去裡屋拎出行李箱,站在堂屋中間看了最後一眼。
溫良己經把院門打開了,站在門檻外面等著她。他沒有催她快走,就是站在那兒等著。溫知夏拎著箱子走出來,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穿了那件袖口磨了毛的舊灰襯衫,領口翻得齊整。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送她去縣一中的時候,穿的是同一件衣裳,站在村口的晨光裡,擺了一下手,然後轉身回去了。
“爸,”她說,“寒假就回來。”
“嗯,等你。”
她上了班車坐在靠窗的位置,隔著車窗衝他擺了擺手。溫良也擺了擺手。車開動的時候他站在站牌底下沒有動,跟從前每一次一樣。但這一次她隔著車窗看見他站得很首,背沒有佝僂。她看著那個身影慢慢變小,在村口的樹影裡縮成一個點,她靠著窗坐了一會兒,然後轉回頭來把手搭在行李箱的把手上。
到省城的那天下午,陽光從車站出口的玻璃頂棚透下來,明晃晃的。溫知夏拎著箱子站在出站口外面,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和車流。她高中在省城待了三年,可大學校園跟高中不一樣,更大、更陌生、有更多的路要走通。
她找到公交車站上了車,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從商業區變成校園區,心裡把那所醫院的名字翻了一遍,把那個專業名稱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
下公交的時候她看見了校門。省城醫科大學的校門是淺灰色的石柱,比華明中學寬了一些,門口有保安崗亭,有人拎著行李箱進進出出。她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排字,深吸了一口氣,拉著箱子走了進去。
報到大廳裡排著長隊,她跟著佇列往前挪動,辦完手續領了宿舍鑰匙和一卡通。宿舍在六樓,她爬上去的時候推開門看見裡面己經有兩個人了,一個在鋪床一個在掛窗簾。
她進去跟她們打了招呼,把箱子放在靠窗的那張床旁邊。窗外是一棵高大的香樟樹,枝葉茂盛,幾乎擋住了半邊窗子。她站在窗前往外看的時候,樹葉在風裡沙沙地響著,像在跟她打招呼。
傍晚的時候她坐在床沿上,從箱子裡翻出那本紅色筆記本翻開。扉頁上她爸寫的字還是幾個月前那些,筆跡己經穩重妥帖,合在掌心裡像一片剛剛曬好的茶葉,微微地沉著手心。她看了一會兒,把筆記本放回箱子裡,然後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撥通了張嬸家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之後被接起來,那邊傳來溫良的聲音:“到了?”
“到了。宿舍靠窗,窗外有棵香樟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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