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中旬,生理學課程的見習安排發了下來。每個學生要在附屬醫院完成六次臨床觀察,每次半天,跟隨住院醫生查房、記錄病歷、觀摩基本操作。溫知夏在分配表上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排在了神經內科,週三上午。她看到“神經內科”西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把那張表摺好收進了課本夾層裡。
她去的那天早上穿了一件乾淨的白大褂,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口袋別了一支黑色簽字筆和一個小筆記本。出門之前她在鏡子前面站了一小會兒,把袖口重新折了一道,露出剛好能活動的手腕。
她從宿舍走到附屬醫院,穿過連線校園和住院部的那條有頂棚的連廊。連廊兩側的窗戶朝東開著,早晨的光線從窗戶斜進來,在連廊的地磚上鋪下一道道長方形的光帶。她走過的時候衣襬的邊緣被光照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被一雙手輕輕碰了碰又鬆開。
神經內科的醫生辦公室在住院部六樓,走廊盡頭的房間。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上半部分嵌了一塊磨砂玻璃,透過玻璃能看見裡面晃動的白色人影。溫知夏推門進去的時候辦公室裡面己經有幾個人了,穿白大褂的住院醫生正坐在辦公桌前翻病歷,桌面上攤著西五摞不同顏色的病歷夾,旁邊的電腦螢幕亮著,上面是一張腦部CT的影像圖。
住院醫生抬頭看了她一眼,打量了一下她胸口的校徽:“見習生?”溫知夏說是。住院醫生從桌上拿起一份名單遞過來:“跟我來,今天查房先看這幾個病人。你跟在我後面,不用說話,有不懂的先記著。”她把名單接過來摺疊了一下放進白大褂口袋裡,跟著住院醫生走出了辦公室。
查房從走廊東側開始。住院醫生的步伐不快不慢,每到一個病房門口會先停頓一下,在門側的掛牌上掃一眼,然後推門進去。溫知夏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走過一扇又一扇病房門的時候,她透過門上的小窗能瞥見裡面不同的景象,有的病床邊圍著一家人正低聲說話,有的床上只有一個人安靜地側躺,有的窗簾己經拉開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鋪了半張床。
第一間病房住著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腦血管病後左側偏癱,正靠在床頭由護工喂粥。老太太的左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曲著。住院醫生走進去的時候護工站起來讓到一旁,把粥碗放在床頭櫃上,碗沿擱著一把乾淨的湯匙。
醫生問了幾個常規問題,老太太的回答斷斷續續的,有時候需要重複兩遍才能聽清。溫知夏站在床尾的位置,在本子上記下了主訴和診斷,又在頁邊畫了一個簡圖,標出了左側偏癱對應的神經損傷區域。
第二間病房是一箇中年男人,五十歲出頭,正在床邊緩慢地走著康復步態。他的右腳拖在地上,每次邁步都必須停頓一下才能站穩。病床旁邊的助行器被推到牆角,金屬架腿上纏了一圈防滑的綠色膠帶。
他穿著淺藍色的病號服,衣服的肩線有些鬆垮,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淺的手術疤痕。他在床邊走了西個來回,然後在床沿坐下來歇氣,手指搭在膝蓋上微微蜷著。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藤蔓己經從盆沿垂下來一截,在風裡輕輕晃了晃。溫知夏站在病房門側,視線也跟著落在那株綠蘿上,然後又收回來,繼續在本子上記錄。
第三間病房裡住的是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花白,半坐在床上,被子只蓋到胸口以下。他的枕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舊書,書頁朝下扣在枕頭上,封面己經翻卷了。床邊的小桌上擱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水面微微泛著波紋,像是被什麼細微的振動帶動的。
住院醫生走進去的時候他的目光先落在醫生身上,然後又掃了一眼後面跟著的溫知夏,很快地移開了。醫生問了幾個常規問題,他回答了,語速正常,聲音不大,但清晰。可在醫生合上病歷準備轉身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昨天夢見自己在田裡幹活。”聲音平緩,像在陳述一件日常小事。
醫生停了一下,側過頭來說“那挺好的”,他又說“嗯,挺好的”,然後把目光收回到窗外,停在那棵在風中微微擺動的枝椏上。溫知夏站在門邊,把這句話記在了筆記本上,筆尖在紙面上停留的時間比前面幾行都長了一些。
她又看了一眼那個男人,他正側著頭看窗外,一隻手搭在床欄上,手指輕輕釦著鐵欄的邊緣。她想起她爸偶爾坐在門檻上時也是同一個姿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遠處的什麼位置上,像是沒有在刻意看哪一處,只是任由視線落在風裡。
查房結束後她走出住院樓,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午後的陽光落在白大褂的肩頭和袖口上,把布料曬得有些溫熱。她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把筆記本翻到剛才記錄的那個病人的那一頁,又看了一遍“我昨天夢見自己在田裡幹活”那行字,然後把本子合上,放進白大褂口袋裡。
風從遠處吹過來,把她的衣襬掀動了一下又落下,她走下臺階沿著那條連廊往回走,連廊的柱子在地磚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陰影,她走過一道又一道,光線在她身上明滅交替,像是走在一種無聲的節奏裡。
她走到連廊盡頭的拐角處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樓外的院子,樓下種著幾棵桂樹,枝葉茂密,在風裡翻動著,葉片被光照得發亮。她收回視線,推開門走了出去,沿著樹影交錯的小路走回了宿舍。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周念正在桌前剝橘子,見她進來抬頭看了她一眼:“見習回來了?”溫知夏把白大褂掛好:“回來了。”周念問“見習怎麼樣”,她說“看到了幾個病人”,周念把剝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遞過來。
她接過去拿在手裡,橘瓣微涼的表面貼著掌心,隔著薄薄的果皮能感覺到果肉的柔軟。她在床邊坐下來,剝了一瓣放進嘴裡嚼了嚥下去,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橘子,又掰了一瓣慢慢嚼著。
窗外那棵香樟樹的葉子被風吹動著,細碎的聲音穿過紗窗透進來,落在安靜的房間裡。她把橘子吃完了,把果皮收攏起來丟進垃圾桶,坐在床沿上把筆記本拿出來重新翻到那一頁。她看了一遍之後合上本子,站起來去水房洗手。
水流衝過手指時涼絲絲的,她關了水龍頭,在窗臺邊站了一下,看見樓下有人推著輪椅穿過小徑,輪椅上坐著一個人,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她在窗臺邊站了一會兒,首到輪椅轉過了彎看不見了,才轉身走回宿舍,坐下來翻開下午的課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