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習回來那周,溫知夏坐在宿舍桌前,攤開了一張新的信紙。
她在心裡想了一遍要寫什麼,然後開始落筆:“爸,這周我去醫院見習了。分在神經內科,跟著住院醫生查了一上午的房。看見了幾個病人,有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說夢到自己還在田裡幹活。他說話的時候窗外陽光正好照在他床尾的被面上,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又轉過去看窗外了。我在本子上記下了他的話,回宿舍的路上一首在想,一個人的夢是不是也會被一些舊事拽住,像鞋底沾了一片乾透的泥,走著走著就掉下來了,但總有一些細屑留在縫隙裡。”
她寫到這裡停了一下,把筆靠在紙面上,低頭看了一眼己經寫下的幾行字。窗外天色正在變暗,香樟樹的葉影落在桌面上,隨著風慢慢移動。
她頓了頓,繼續往下寫:“我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想起了你。你以前也會偶爾講一句這樣的話,說完就繼續添柴了,像沒說一樣。我不確定你是不是也在夢裡回去過那些地方,但我聽到的時候覺得你的那些話應該被記住。就像今天這個病人的話被我記住了,這樣他在病房裡說的那句話就在紙上多存留了一會兒。”
她翻了一頁,寫了第二段:“見習的時候我站在床邊,穿白大褂。房間朝東,早晨的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床腳和地面之間形成一道清晰的光線邊界。那個病人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從嗓子的底部輕輕送出來的,他講完那句話之後安靜了一小會兒。我記得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好像那雙手上也還有田埂和泥土的痕跡。
我不知道他住院多久了,也不知道他後來是否還會夢到田裡的事。但那天我在連廊裡走回宿舍的時候,想著他說的那句話在空氣裡停留了一會兒才散掉。我想讓它在紙上也停一下,所以寫在了信裡。你讀到的時候也許會覺得這個秋天變得近了一些,也許不會,但總歸是有人記得。”
她寫完這一頁之後翻了翻前面的內容,又加了幾句:“食堂那邊這幾天開始做清明粑了,糯米粉混了艾草汁,蒸出來綠綠的,我跟周念都買了。放涼了會變硬,熱一下又能變軟。我咬了一口,甜味淡淡的,不太像家裡做的。
隔了這麼遠,連同一道吃食的滋味都要重新適應。但我想著明年可以試著做一回,寄一些回去給你嚐嚐。不知道糯米粉和艾草在村裡好不好買,若是不好找,等你回信時寫在紙角上,我去城裡看看能不能湊齊了再寄回來。”
她把信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把日期寫在信末,然後摺好放進信封裡。她把信封口封好之後,用手指在封口處壓了壓,讓它粘得更牢一些。信封放在桌角,等明天路過郵筒的時候投進去。她坐著看了一會兒窗外暗下來的天空,路燈剛剛亮起,光線穿過香樟葉的縫隙,落在窗臺上。她把信封往桌角推了推,站起來去洗漱了。
到了那周的週五,溫知夏在收發室取到了回信。信封還是牛皮紙的,邊角比之前壓得更平整了。她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來第一頁就看見她爸的回應,字跡間距勻稱,像是他在回信前先看過她的信才落筆的,寫的時候己經知道她在那封信裡放了什麼,於是那些句子在他的紙上也找到了落腳的地方。
他說:“知夏,你信裡寫到的那個病人,在病房裡說夢到自己還在田裡幹活。我讀到那句話的時候停了停。有時候我也會夢見你小時候,夢見你蹲在菜地邊上拔草,夢見你把絲瓜舉給我看,那隻瓜在你手裡攥著,陽光照在瓜皮上,你記得那隻瓜的輪廓,我也記得。我醒過來之後在床邊坐一會兒,回想一下夢裡的那些細節,首到它們慢慢淡下去,像水滲進乾土裡,看不見了,但土是潤的。”
他又說:“清明那天張嬸做了清明粑,送了我幾個。糯米粉摻了艾草汁蒸的,綠油油的,咬開皮子,裡面是芝麻和花生碎。我在灶臺邊慢慢吃完了一個,也想起你信裡說你也買了清明粑。不知道我們吃的是不是同一批艾草,但我想著總歸都是地裡長出來的東西,隔了這麼遠,也有一半相同。
你又提到糯米粉和艾草在村裡好不好買。這兩樣東西倒不算難找,你若想試著做一回,等天氣再熱些,艾草長起來的時候,我替你留意著。”
信的末尾畫了一棵艾草,細長的葉片,邊緣有淺淺的鋸齒形狀,線條比以前的畫穩當了不少。他寫了個日期,又添了一句話:“你在信裡說你在紙上留住了那句話,我也留住了。它走到這裡,放在紙頁上,不會散。”
溫知夏把信看完之後摺好放回信封,壓在桌角的書底下,然後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新的信封,把回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才把信放回書架上層那本紅色筆記本里,和之前所有的信一起,按日期排列整齊地夾在同一本冊頁之間。
她的目光在艾草的輪廓上多停了一會兒,然後她拉開窗,把傍晚時溼潤的、帶著青草氣味的空氣放進來,又在窗臺上靠了一會兒,才把窗簾輕輕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