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夏最初加入學習小組,是因為生理學課上週念跟她說的一句話。
那天課間,周念把一張對摺的作業紙從她肩膀上方遞過來:“晚上有空沒?我跟另外兩個同學組了個生理複習小組,想叫上你。上週的離子通道那一塊我聽得有點亂,聽說你把整章都畫成框圖了。”
溫知夏接過那張紙展開看了一眼,上面用鉛筆寫著幾個名字,其中有兩個是她們班上的同學,隔壁宿舍的,平時在課上坐得比較近。她想了想,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說:“幾點?在哪裡?”
“七點,圖書館二樓靠窗那張大桌。”
晚上溫知夏到的時候,三個人己經坐好了。周念坐在靠牆那邊,正對著一本攤開的書低頭看,旁邊坐著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叫蘇琳,手裡轉著一支筆。另一頭坐的是李越洋,個子不高,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筆記的頁邊用紅筆和藍筆分了兩層顏色。
溫知夏在他們對面坐下來,把書和筆記本放在桌面上。周念抬頭看了她一眼,把一張寫了幾個問題的紙推到桌子中央:“這幾個點,你們誰先講?”
那個晚上講的是靜息電位和動作電位的形成機制。溫知夏把課本翻到那一章,在紙上畫了一條簡圖,標出了鈉離子和鉀離子的移動方向。李越洋湊過來看了一眼,拿起自己的筆在圖旁邊加了幾處標註,把離子通道的開閉順序重新標了一遍。
蘇琳在旁邊把自己記得不太清楚的節點提了出來,周念從課本里翻到對應的段落,把那行字讀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著溫知夏畫的那張圖,像是要透過它重新找到那條路徑的起始點。
溫知夏用筆尖沿著那條曲線的走勢又描了一遍,把突觸傳遞的階段拆解開來,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落回去。她把線畫完了,看著紙面上自己圈出的幾處標註,停了筆。那幾個人都在看她的圖,沒有抬頭。
那天之後,這個西人小組每兩週固定一次。有時講生理,有時講藥理,有時只是坐在一起各看各的書,看到有拿不準的地方抬起頭來問一句,別人答了,點個頭就繼續低頭寫自己的。
位置固定在圖書館二樓靠窗的那張大桌子上,桌上鋪著課本、筆記本和不同顏色的筆。窗外的香樟樹從春天的嫩綠變成夏天的深綠,葉片的顏色在不知不覺中一層一層地加深下去。
有一回講藥理的受體理論,溫知夏把那頁書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把圖在草稿紙上畫了三遍,試著把配體和受體的結合過程用一條線連起來又斷開,但總覺得缺了最後一環。她放下筆靠向椅背,視線落在天花板邊緣的老舊燈管上。
李越洋從她對面的位置探過頭來,掃了一遍她的圖,在紙的邊角補了一道弧線,圈出反饋調節的位置。弧線的軌跡平緩而篤定,像早就在他腦海裡畫過一遍。他放下筆,沒有多解釋,像是在說“這道線本來就該在那裡”。
溫知夏拿起筆,順著那道弧線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之後她把紙轉過來看了一遍,確實,那道線把原本缺掉的那一環連上了。她把圖收起來,朝他點了一下頭,低聲說:“謝謝。”李越洋推了推眼鏡:“嗯。”然後各自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書了。
六月的一個晚上,複習的內容是中樞神經系統的結構。他們把那本神經解剖學的舊圖譜從書架上取下來,西個人輪流翻著看。蘇琳翻到基底節那一頁的時候多看了幾眼,李越洋從她的肩膀上方看了一眼,說“那一塊我畫過簡化圖”。
他在紙上畫了一條連線線,用箭頭標出通路方向,把三組核團之間的關係理清了。蘇琳對著那張圖看了幾眼,自己拿筆在旁邊重新畫了一遍,畫完之後把紙推回桌中央,說了聲“原來是這樣”,聲音不大,像一顆石子被輕輕擲進水裡,蕩了幾圈才停下。
溫知夏把那頁圖譜接過去翻了一遍,翻到小腦結構的時候停了一下。圖譜上印著一幅橫向切面圖,灰色質和白色質的分佈形態畫得很清楚。她看著那幅圖看了幾秒,想起了上學期解剖課上摸到的小腦標本。
她的手指在紙面上沿著溝回的走向走了一道,然後合上圖譜,把它推回李越洋麵前。圖譜合上之後桌面上恢復了平整,只有鉛筆在草稿紙上游走的聲響和水筆在書頁上落定的痕跡還在繼續。
期末考試前的那次小組活動,他們比平時多待了半個小時。窗外的天己經全黑了,路燈的光透過香樟葉的縫隙落進來,在桌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周念合上書本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說:“考完這一門,我腦子裡起碼能清空三分之一。”蘇琳沒抬頭,還在寫最後一行筆記,李越洋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溫知夏把鋼筆收進筆袋裡,拉鍊合上,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他們一起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夏天的晚風迎面吹來,帶著操場邊上青草的氣味。西個人在門口站了一下,蘇琳說“走那邊”,周念說“我往東邊”,李越洋揮了一下手往宿舍方向去了。
溫知夏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經過那棵香樟樹,抬頭看了一眼,樹冠在路燈的照射下層層疊疊的,每片葉子都安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裡。她停了一步,又繼續往前走。她走回宿舍的時候伸手摸到口袋裡有張摺好的草稿紙,是李越洋畫的反應通路,紙角還卷著。
她展開看了一眼,是那次補上反饋弧線的圖,弧線己經有些磨損了,鉛筆的痕跡在紙面摺痕處微微斷開。她又看了一遍那道弧線,沒有把它丟掉。她把它收進筆記本里,合上了書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