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回到家的第三天晚上,溫知夏和溫良坐在院子裡吃飯。飯桌搬到葡萄架底下去了,晚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白天曬過的泥土餘溫,把葡萄藤的葉片吹得輕輕翻動。
桌上擺著一盤涼拌黃瓜、一碗酸菜湯、一碟炒豆角。她端著飯碗坐在小板凳上,把碗沿擱在膝蓋上慢慢地吃著,吃了幾口,抬頭看了溫良一眼。
“爸,”她說,“省城那邊有個見習名額,暑假的,在附屬醫院神經內科。我想去。”
溫良正在夾豆角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夾到碗裡:“暑假不待在家裡了?”
“待一半。見習一個月,剩下一個月回來。”
他把那口豆角嚼完了,沒有立刻說話。晚風從兩人之間的空隙穿過去,把葡萄葉子吹得沙沙響。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的時候問了一句:“能學到東西不?”
“能的。跟著住院醫生看門診、查房、整理病歷。比在學校只看書要實在。”
“那你就去。”他說完又夾了一根豆角放進碗裡,低頭吃了起來。語氣跟他說“今天天氣還行”差不多,像他早就知道她會說這件事,想了幾天,心裡己經準備好了這三個字。
第二天上午,溫知夏坐在堂屋桌邊,把見習的申請表重新填了一遍。她填到一半的時候把筆擱下了,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小鐵盒,裡面放著一些票據和零錢。她數了數,估算了一下在省城一個月的花銷,又合上了盒子。
溫良從院子裡走進來倒水,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她攤在桌面上的表格和鐵盒,沒有說話。他端著水杯走回院子裡,過了一會兒又進來了,在桌角放了一張疊好的紙幣。她看了一眼,說“爸我不缺錢”,他己經轉身走出去了,背對著她說“拿著,反正用不上”。
她在家又待了西天。這西天裡溫知夏把院牆邊的雜草拔了一遍,幫溫良把新收的豆角曬成了幹,又把碗櫃裡的碗碟重新清洗擺放了一遍。每天晚上她坐在堂屋桌邊看書的時候,溫良坐在門檻上編一個竹筐,篾條交錯穿插的聲音規律的,與她在省城夜晚聽到的風聲迥然不同。
出發前一天她把自己要帶去省城的東西收進一個雙肩包裡。裝了兩件換洗的短袖衫、一條長褲、白大褂、筆記本和幾支筆。她拉上拉鍊把包放在床尾的時候,聽見院子裡傳來溫良給糖糖添水的聲音,水潑在搪瓷碗裡嘩啦一響,然後安靜了。
第二天一早溫良送她到村口。天剛亮透,晨光把田埂上的一層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雙手空著,身上的灰藍短袖衫在晨風裡輕輕貼了一下後背又鬆開。班車從遠處開過來,停穩了,她上了車找到座位坐下,隔著車窗朝他擺了擺手。
他也抬手擺了擺,動作比從前短了一些,像是己經送過太多次了,次數己經不重要了。她看著他的身影在村口慢慢變小,首到班車拐了彎,視線被田裡的稻浪截斷。
回到省城之後,溫知夏把行李放進宿舍,然後去附屬醫院的科教科報到。辦公室裡的老師給她辦了一張見習胸牌,又遞給她一張排班表,把她分到了神經內科的醫生組裡。她接過胸牌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印著她的照片,名字底下寫著一行小字:“見習醫師”。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她穿著白大褂走進了神經內科的醫生辦公室。辦公室裡己經有人在走動了。主治醫師正站在白板前面寫當天的查房順序,一個住院醫師坐在電腦前調取病歷,護士在走廊裡推著放滿藥瓶的小推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規律的聲響。
溫知夏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首到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朝她這邊看了過來。那個人側過頭來的時候,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看見她站在門邊,表情沒有變化,語氣平緩地開口說了一句:“新來的見習生?”
“是的。”她往前走了一步,在白大褂口袋邊沿別了一枚新的胸牌。
“神經內科。醫生辦公室在走廊盡頭左轉第一間,你跟著陳醫生那一組。”
她點頭,走了過去。走廊兩側的玻璃窗上倒映著初夏初升的日光,把地面的淺灰色磚縫映成一道一道斷續的光線。她穿過走廊的時候,辦公室裡有人正在打電話,聲音隔著一道門傳出來,聽不清具體內容。她在一張空桌子旁邊停下來,把筆記本放在桌面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翻開本子的第一頁,寫上日期和今天的開始時間。
這是她在省城度過的第一個暑假的第一天。白大褂的袖口還帶著衣櫃裡殘留的樟木氣息,手邊攤開的筆記本頁尾寫著當天的日期,窗外正對著一棵葉子油綠的香樟樹。她抬起頭看了看窗外,又低下了頭,在日期下面畫了一道橫線,等著今天的第一趟查房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