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家的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窗外己經亮透了。
蟬鳴從院子裡傳進來,一陣一陣的,起先很響,然後弱下去,隔幾秒又響起來。她翻了個身側躺著聽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來。窗紙透進來的光比在宿舍裡的亮一些,帶著一層微微的暖黃色,落在床單上像被人鋪了一層薄薄的布。她又躺了一會兒才坐起來,穿好衣服走出去。
灶臺上己經煮好了粥。溫良正在院子裡給糖糖添食,蹲在鴨棚前面,把菜葉和玉米麵拌在一起往食盆裡倒。他聽見門響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粥在鍋裡”。
溫知夏嗯了一聲,去盛了一碗粥,端到堂屋門口坐下來慢慢喝。粥熬得稠,米粒開花,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她喝了兩口之後抬頭看了一眼院子,溫良還在鴨棚邊上,正彎腰把食盆擺正,糖糖己經把腦袋伸進去啄食了。
吃完早飯後她把碗洗了,然後走到院子裡,在葡萄架底下站了一會兒。昨天看到的那串早熟的葡萄還在,顏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像是又多曬了一天的太陽。她沒有碰那串葡萄,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菜地裡走了一圈。
菜地在屋後,那一片綠意和屋前不大一樣。豆角爬滿了架子,長長的豆角從藤蔓上垂下來,有幾根己經長得有些老了,表皮鼓起了豆粒的形狀。西紅柿紅了三西個,躲在葉子後面,不仔細看會錯過。
黃瓜藤上掛著幾根帶刺的嫩瓜,尾端的花還沒有掉,乾巴巴地貼在瓜皮上,像一枚褪了色的舊別針。她蹲下來把一根長到合適的黃瓜摘了,又摘了兩個西紅柿。回屋的時候溫良正在灶臺邊剝蒜,她走過去把黃瓜和西紅柿放在案板上,自己也搬了張小板凳坐下來,幫他把蒜瓣剝好放進碗裡。
整個上午過得又慢又安靜。溫良在院子裡劈了一小堆柴,劈完之後把碎木屑掃到牆角,碼成一小堆。溫知夏在堂屋門口擇豆角,把老的和嫩的分別放在兩個盆裡。糖糖在院子裡踱來踱去,偶爾走到她腳邊蹲下來,仰頭看了看她手裡的豆角,又站起來走開了。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曬熱的泥土和草葉的氣味,在院子裡繞了一圈又走了。
午飯後溫知夏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陰涼下面看書。那本書是她在省城帶回來的,關於康復醫學的入門教材,裡面講了一些神經損傷後的功能恢復方法。
她翻了十幾頁之後把書合上擱在膝蓋上,看著遠處的田埂發了一會兒呆。田埂上的草被曬得發白,蜿蜒著,被風吹得低下去又抬起來。她看了一會兒又重新開啟書,繼續往下看。
傍晚的時候溫知夏去屋裡找溫良,想幫他把今天收的菜整理一下。走進裡屋的時候,她看見他正坐在桌邊寫信。他的背微微弓著,手裡的筆在紙面上慢慢移動,一筆一劃落得很穩,停頓的間隙中,他在把己經寫好的句子重新讀一遍。他沒有回頭,像是知道她進來了,在寫完之後,把信紙放在桌面上晾著,才轉過身來。
“寄給誰的?”溫知夏走過去問。
“給你張嬸家。前些天她借了一卷細鐵絲,我寫了張條子告訴她鐵絲用完了,給她還回去的時候擱在門口了。”
溫知夏低頭看了一眼信紙上的字,筆畫依然穩當,寫著“鐵絲己用完,放在門口筐裡。謝謝”幾個字。她看了之後,沒有說什麼,轉身去把灶臺邊的抹布擰乾了。
她在家裡待了大約十天。每天早上她起來的時候灶臺上己經煮好了粥,吃完飯她幫溫良把菜地裡的雜草拔一遍,或者在院子裡掃落葉,或者坐在堂屋門口看書。午後她會在葡萄架下面鋪一張舊席子躺一會兒,陽光從葉片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暖暖的。
有時候她會睡著,醒來的時候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慢得像能看見它在面前一點一點地移動。糖糖蹲在她旁邊,腦袋埋在翅膀裡打盹,風吹過來的時候,它偶爾會動一下脖子,然後繼續把頭埋回去。
有一天下午她蹲在菜地裡摘豆角的時候,忽然想了一件事,她在這間院子裡度過的夏天越來越少了。以前她以為每個夏天都會這樣慢悠悠地過去,後來發現不是。她蹲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根摘下來的豆角,想著這件事,然後站起來把豆角放進籃子裡,繼續摘下一根。
離開前一天傍晚,溫知夏坐在堂屋門口整理行李,把要帶回學校的幾本書和筆記裝進包裡。溫良從裡屋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遞給她。她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張摺好的紙,展開來是一頁用鋼筆寫的字。紙面乾淨整潔,字跡端正平穩,行間距勻稱,像是他特意寫好了等她帶走的。
“知夏,你回來住了十天。這十天裡我每天早上煮粥,你在院子裡擇菜,在葡萄架下面午睡。我做好飯了喊你一聲,你放下書過來吃。這些天我過得比平時慢,像時間也停了一下。你走之後我會把日子過回去,但這一次我記住了這些。”
信的末尾沒有畫鴨子,只寫了一個“良”字。她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確認沒有遺漏的內容,然後把信紙摺好放進了書包的夾層裡,拉鍊拉上了。
“爸,我寒假再回來。”溫知夏的聲音很穩,但尾音像是被暮色接過,輕輕放進了院子裡越來越深的暗處。
溫良坐在門檻上嗯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
天黑透了,院子裡的燈亮著。溫知夏進裡屋去睡之前又看了一眼櫃面上那本舊筆記本,合著的,書脊朝外。她用指腹碰了一下那道略微卷起的邊角,然後轉身走向裡屋,在黑暗中躺了下來。窗外最後一片蟬聲正在慢慢變淡,像誰在遠處緩緩收著一根線。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在那根線徹底收完之前,她己經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