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溫知夏揹著書包出了宿舍門。走廊裡還安靜著,水房那邊傳來水龍頭沒有擰緊的細微滴水聲,一下一下地落在瓷磚上,在空曠的樓道里格外清晰。她鎖上門的時候鑰匙轉了一圈發出咔噠輕響,她把鑰匙放進口袋裡,沿著走廊往外走。
經過樓梯口的窗戶時她往外看了一眼,香樟樹的樹冠在晨光裡綠得發亮,葉面上還掛著昨晚的露水,在初升的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把目光從樹上收回來,轉身下樓。
長途客車上人不多。她選了靠窗的座位,把書包放在旁邊的位置上。車子發動之後窗外的省城街景慢慢往後退,密集的樓群逐漸變疏,行道樹從修剪整齊的法桐變成隨意生長的白楊。
她把車窗的簾子拉開一條縫,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夏天早上特有的氣息,青草、微塵、遠處稻田裡的溼氣,還有路邊早市攤子上飄來的蔥油餅的焦香。她在那個味道里停了一下,然後靠著椅背,慢慢撥出一口氣。
車開上高速之後窗外的景色變得開闊了,田野在陽光下一片接一片地鋪開。早稻己經抽穗了,齊腰高的禾稈在風裡翻湧著,顏色是那種未熟的淺綠,與天空交接的地方被晨霧揉成了柔和的邊緣。
她靠著窗看了很久,中間閉了一小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發現窗外己經換了風景。路邊出現了一排熟悉的電線杆,間距和斜度她都認得。她知道己經快到了。
到縣城轉車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了頭頂。班車沿著村路搖搖晃晃地開著,路邊的白楊樹葉在風裡嘩嘩地翻動,把陽光切成一明一暗的碎塊落在路面上。
她認出每一個轉彎和每一棵路邊的樹,第三棵下面有一個螞蟻窩,第七棵的樹幹上有一道被雷劈過的舊痕,去年冬天還在,今年樹幹旁長出了一枝新芽。拐過下一個彎的時候,村口那個白色的站牌己經能看見了,站牌邊上有個身影。
車停穩的時候溫知夏隔著窗戶又看了一眼。溫良穿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灰色短袖衫,領口的顏色比衣身淺了一截,像是被太陽曬褪了色。他站在站牌旁邊,沒有往前迎,只是站在那兒等著。
陽光把他的影子縮在腳底下,短短的,像午間所有影子一樣緊貼地面。她下了車,站到他面前,他看了她一眼,說了句“瘦了”,語氣跟以前說她“長高了”差不多,平穩的、篤定的,像在陳述一件他早就看出來的事。
她也看了他一眼。一個月不見,他的鬢角又白了一些,但氣色還可以,臉頰沒有陷下去,站在那裡背也是首的。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遞過來的時候杯壁隔著掌心傳過來微微的溫度。“路上熱,先喝口水。”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溫的,剛好能入口,像是算好了她到的時間提前晾好的。水裡有淡淡的茶葉味,不濃,像是泡了半壺涼白開,茶水己經沉下去了,只剩一絲隱約的餘香。她又喝了一口,然後蓋好杯蓋遞了回去。
他轉身走在前面。她跟在他旁邊走著,步子踩在土路上留下淺淺的腳印。路邊的稻田裡稻穗垂著頭,顏色比上次回來的時候又深了一截,風一吹就翻起一層淺綠色的浪。她走著走著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爸,見習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六十多歲,也是田裡幹活出身。他在病房裡說夢到自己還在田裡幹活。”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句子重新放好位置。路邊的稻葉被風吹著擦過她的褲腳,沙沙地響了一聲又遠了。“他說話的時候窗外有風,窗簾在動,他看的方向正好對著窗外一棵樹的樹冠。我在本子上記下了那句話,回省城之後又在筆記本里翻到過兩次,把它讀了幾遍。每次讀都覺得那畫面還在。”
溫良走在她旁邊,步子節奏沒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過了一會兒他說:“有時候我晚上也會夢見,夢見你小時候。夢見你還在院子裡追雞,從這頭跑到那頭,跑得鞋都掉了。醒來之後那畫面還在眼前,閉眼就看見。也不急著起來,就在床邊坐一會兒,等那畫面慢慢散了才起身。”他說完之後又往前走了幾步,像是那幅畫面還在他腦海裡停留著,要等它完全隱去才能重新開口說話。
溫知夏沒有接話,只是走在他旁邊,把他說的那段話也接住了。路己經走過大半了,前面的村路微微轉了一個彎,院門出現在視野裡,門半開著,糖糖正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
推開院門的時候葡萄架上的葉子密密地鋪滿了架子,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一層油綠的光。她注意到上面掛著一小串顏色己經轉紅的葡萄,只有那一串熟得早,別的還是青綠色的,擠在一起藏在葉片底下,只有這一串的顏色深了一截,沉甸甸地垂在藤蔓下,果皮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她站在葡萄架下抬頭看了一會兒,溫良從她身後走過來說:“這一串熟得早,前幾天剛紅。我嚐了一顆,甜的。給你留著。”
她伸手輕輕託了一下那串葡萄,果粒擠在一起,涼絲絲的,隔著果皮能感覺到果肉微微的彈性。指尖觸到果皮表面那層白霜的時候有一種細微的砂礫感,她小心地鬆開手,讓那串葡萄垂回原處,在葉片的遮蔽下輕輕晃了晃,然後轉身進了屋。
灶臺上晾著一碗綠豆湯,跟上次一樣,旁邊碟子裡擱著一塊切好的西瓜,連擺放的位置都與上次相同。她坐下來先喝了一口綠豆湯,湯不燙,微溫,綠豆煮得爛了,沙沙地化在舌尖上,甜味淡淡的。她又喝了兩口,才放下碗去拿西瓜。
西瓜是切好的月牙形,瓜瓤深紅,邊緣的瓜皮上還帶著一層薄霜。她咬了一口,涼意和甜味同時在嘴裡化開。她在椅子上坐著,把西瓜慢慢吃完了,瓜皮放回碟子裡,靠著椅背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落在午後的空氣裡,很快就散了。窗外的蟬鳴一陣一陣地傳進來,起先很急,然後慢下來,停了幾秒又響起來,在安靜的午後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整個夏天的寂靜串在了一起。她在那裡坐了一會兒,聽見裡屋傳來她爸把什麼東西放回櫃面上的輕響,聽見院子裡糖糖在葡萄架底下咕咕叫著,聽見遠處田野裡傳來一聲鳥鳴,然後安靜了片刻。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面,搪瓷碗裡還剩淺淺的一層湯底,碗沿落了一粒綠豆,她用指尖把它捻起來,放進了嘴裡。然後她站起來,把碗和碟子端去灶臺邊洗乾淨了,疊放在碗架上,把鍋蓋蓋回原處,在灶臺邊又站了片刻,看了看窗外被陽光照亮的葡萄藤葉。空氣裡浮著細細的灰塵,在光線中緩緩浮游著,像時間本身也停了下來,在她手邊微微地轉了一個身。








